元宵节的花灯还挂在长安城的坊巷间,纸绢扎成的各色灯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安禄山便已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北归范阳了。
说是朝贺新年,进京走这一遭,其实是为了堵住杨国忠那张嘴。
如今圣眷正隆,那些谣言便如雪狮子向火,不攻自破了。
再留下去,反倒夜长梦多,谁知道那姓杨的会不会又在御前生出什么事端。
他的长子安庆宗留在长安,名为侍奉天子,实则是他押在皇帝眼皮底下的一颗棋子。有儿子在,旁人便再难说他心存异志。
临行前,安禄山再次入宫辞行。
唐玄宗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体己话,又赐了不少珍宝。
安禄山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哭得比来时还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出了宫门,他掏出帕子抹去涕泪,将那方锦帕随手丢给侍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外驰去。
他心里到底还是怕的——怕杨国忠临时变卦,奏请圣上将他留在长安。一旦困在京城,便是笼中之鸟,插翅也难飞了。
一路上马不停蹄,出了潼关,安禄山弃马登船,沿黄河顺流而下。
三月春寒料峭,河面上的风像刀子似的割人脸。
他的坐船却不慢,昼夜兼行,一日三百里。
沿途经过的郡县,码头上早有地方官员候着,备下水陆珍馐,请安节度使上岸歇息。
他一概不理,只让侍从在船上支起炉灶,煮一锅羊肉,自己盘腿坐在舱中,用手撕着吃,吃得满嘴流油。
过了郡县,过了州县,船行如飞,两岸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一盏一盏,渐次灭了,像被人一一捺熄的烛头。
直到潞州,他才上岸。八百名卫士已在岸边列队等候,铠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这八百人是从他的嫡系部队“八千父子军”中精选出来的,个个身长八尺,膀大腰圆,刀弓娴熟,站在那里像八百棵栽在河岸上的树,风刮不倒,雨打不弯。
安禄山换了马,由卫士簇拥着,向北疾行。
他不愿进城惊动地方,便在离潞州城几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安营扎寨。
暮色四合,营帐次第亮起了灯火,远望如点点星子落在地上,疏疏朗朗,浮在一片灰蒙蒙的暮霭之中。
潞州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三人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全择生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踱到窗边张望,靴底蹭着地面的砖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会儿又踅回来,把椅子坐得吱吱嘎嘎地响,像是有根弹簧在他屁股底下拧着。
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从他脚尖爬到膝盖,又从膝盖爬到腰间,慢得像一锅永远不会沸腾的水。
“安贼会不会不歇息,连夜赶路?”
他终于忍不住了,从椅子上欠起身,凑到宋子仁跟前,压低声音问。
宋子仁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五师叔回来不就知道了?你急什么。”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尾巴尖还卷着困意。
“等他回来,说不定安贼早就跑远了。”
全择生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步子比刚才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底板丈量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小。
“一大群人马,能跑多快?你也操心过头了。”
宋子仁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墙壁,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全择生。全择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肩上被龙涯安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
他闭上嘴,又坐回椅上,脚尖却止不住地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戳,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暗灰。
檐下不知谁家挂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叮叮咚咚地响几声,又停了,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几句,又沉沉睡去。
敲门声终于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龙涯安起身开门,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闪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门板几乎没有多动一寸。
空空儿解下蒙面的黑巾,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茶是早上沏的,早已没了热气,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将空碗搁回桌上,碗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清清喉咙后,说:“安禄山在城外树林里扎了营。”
全择生从椅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像是有人往他瞳孔里丢了两颗火星。
“太好了!今晚就能取他狗命!”
空空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即将立功的弟子,更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手里攥着弹弓,瞄着树上的马蜂窝,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砸下来。
“从几百名卫士中取安禄山的人头,不难。”他顿了一下,拇指在碗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怕只怕他身边有高手相助。”
宋子仁从椅上坐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就算有高手,还能高过五师叔你不成?”
空空儿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凉意。
他朝外望了一眼,街上行人已经稀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只空了的木鱼。
他关上窗,转过身,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的语气一丝不苟。“你们想想,星辰阁下一个辅佐的目标会是谁?”
全择生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忘了合上。宋子仁也愣住了,刚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下子从他身上褪了个干净,像一件被剥下来的外衣。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稠了,稠得让人喉咙发紧。
龙涯安缓缓开口,替他二人说出了答案。
“安禄山。”
“不错。”空空儿点了点头,坐回桌边。“所以,大家不可掉以轻心。现在养足精神,待到半夜,再行事。”
全择生的兴奋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宋子仁也不出声了。
龙涯安吹熄了桌上的油灯,灯芯在油面上挣扎了一下,嗤的一声,最后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上来,被黑暗吞没了。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张绷紧了的脸,没有表情,可你总觉得它在看着什么。
四个人各据一隅,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辰,又像在替那些睡不着的人,一下一下地敲着心口。
全择生的脚尖终于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宋子仁的双手从脑后放下来,搭在腹部,十指交叉。龙涯安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节奏缓慢而稳定。空空儿盘膝坐在床边,像一尊入定的老僧,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
夜色越来越浓,梆子声越来越稀。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前,有些事会发生,有些人会死,有些命运会拐弯,拐进一条谁也看不到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