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星榆艺术高中,有一个所有人都公认的白月光。
教素描的陈叙。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市里美院毕业的高材生,放弃了一线城市的高薪画室邀约,回了我们这座小城教书。和学校里那些刻板、暴躁、动辄训斥学生的老教师截然不同,陈叙温柔得不像话。
永远平整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手腕,身上常年带着松节油和铅笔木屑的淡香。说话语速轻缓,眉眼温润,哪怕是画得一塌糊涂的作业,他也会耐着性子蹲在桌边,一笔一画示范修改,从不会说半句重话。
全校几乎所有女生,都偷偷暗恋过他。
包括我的室友林晓冉。
每晚睡前,晓冉都会趴在床上碎碎念,说陈老师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说能被他指点画画,是整个艺校最幸运的事。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个周五的留校晚课,我彻底推翻了所有认知。
那天是深秋,天黑得格外早,下午五点刚过,窗外的梧桐林就沉进了浓黑里,冷风拍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低响。
这周是素描结课周,所有人都要留校赶结课作业,画一张四开的半身人物静物。班里大半同学画完就提前走了,最后偌大的三楼画室,只剩下我、两个男生,还有正在收拾画具的陈叙。
两个男生嫌画室太冷,收拾东西结伴离开了,临走前还笑着跟陈叙道别。
“陈老师再见!下周见!”
“路上注意安全。”
陈叙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礼貌。
画室的大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落锁。
瞬间,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旧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画室里只剩暖黄的吊顶灯光,光线昏沉,将整个空间笼罩得压抑又静谧。
我攥着炭笔,盯着画板上未完成的人物轮廓,微微蹙眉。我的侧脸线条一直是美术老师公认的好看,柔和又有骨相,是画室里最适合写生的范本,陈叙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我的侧脸,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原生线条。
所以每次课堂写生,他总会特意走到我身边,停留最久。
我早就习惯了他的偏爱。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陈叙走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以为他只是例行检查我的结课作业。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画板边缘,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廓边,声音轻得像羽毛:“苏晚,你的明暗交界线还是太硬了。”
“放松一点,你的轮廓是柔的,光影不该这么锐利。”
他的气息很干净,没有丝毫冒犯的油腻感,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这也是所有学生都信任他的原因。
我点点头:“我改不好,总找不到感觉。”
“没关系,我教你。”
他站在我的身侧,微微弯腰,握着我的手调整炭笔的角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画面一点点被细化,原本僵硬的光影,在他的笔下瞬间变得通透立体。
我低头专注看着画板,弯腰想去脚边捡一块掉落的软橡皮。
就是这个低头的瞬间,我的视线越过画板,落在了他靠在墙角的手提画板上。
那是他私人的画板,从来不对任何人展示,每次上课都是立在角落,正面贴着干净的画纸,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他备用的教具。
画板没有完全扣紧,边缘微微翘起,背面空白的画纸露出来一角。
而那露出来的画面,瞬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那不是课堂作业,不是静物素描,不是任何教学范本。
那是一张我的侧脸速写。
精准到每一根碎发,每一处下颌线的弧度,甚至是我此刻微微垂眼、专注画画的神态,都被刻画得一模一样。
没有模特,没有参考照片。
他就在我身后,不动声色,一边假装教我画画,一边偷偷画我。
心跳骤然失控,狠狠砸在胸腔里,耳膜嗡嗡作响。
深秋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我后背瞬间爬满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攥着橡皮,僵硬得动弹不得。
我强装镇定,慢慢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继续看着自己的画板,可余光里的一切,都变得无比诡异。
原来那些所有人都羡慕的偏爱,根本不是因为我画得好,也不是因为我的线条好看。
他从来不是在教我们画画。
他是在临摹我。
临摹一个活生生的、有呼吸、有温度的我。
“怎么不画了?”
陈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温柔,听不出丝毫异样,可我却莫名觉得,这温柔的声音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冷。
我压下喉咙口的发紧,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有点冷,手僵了。”
“确实降温了。”
他很自然地直起身,转身走回墙角,抬手轻轻摆正了自己的画板,将那一张速写严严实实地遮住,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全程坦然自若,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
仿佛在无人的深夜画室,偷偷描摹学生的侧脸,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我,眉眼温柔如初:“还差多少?画不完没关系,我可以陪你晚点走。”
陪我晚点走。
这句话落在此刻的寂静画室里,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立刻摇了摇头,飞快地收起炭笔:“不用了老师,我差不多好了,剩下的我明天再来补,我现在收拾东西回家。”
我的语速极快,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陈叙静静看着我,眼神依旧温和,可我总觉得,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温柔不再纯粹,像是一层完美的面具,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偏执与阴翳。
“好。”他轻轻点头,“路上小心,下次画光影,不用太紧张。”
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飞快地收拾好画具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画室大门的那一刻,冰冷的晚风迎面吹来,我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片校服。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起又熄灭,空旷的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攥着书包带,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告诉室友,她们只会觉得我想多了,觉得我在恶意揣测全校最好的老师。
告诉学校领导?没有证据,只有一张我无意间瞥见的速写,只会被当成误会。
可我心里清楚。
那不是误会。
那是监视,是窥探,是一种极其隐秘、极其病态的执念。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冉正敷着面膜,美滋滋地刷着学校的表白墙。
见我回来,她立刻抬头:“晚晚,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陈老师留你补课啦?羡慕死我了!”
往常我会顺着她的话搭几句,可今天,我看着她一脸花痴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沉默着放下书包,低声问她:“晓冉,你有没有觉得,陈老师对我,有点太特殊了?”
“啊?”晓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肯定啊!谁不知道陈老师最偏爱你!每次上课都只盯着你的画改,别人他都懒得多看两眼,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一脸羡慕,全然没有察觉我的凝重。
我盯着她,缓缓开口:“可是他从来不对别人这样。”
整个画室几十个学生,他只会单独留我补课,只会反复细化我的画,只会盯着我看。
晓冉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你天赋好啊!你的侧脸是我们班最好看的,老师偏爱有天赋的学生很正常吧?”
正常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画室里的那一幕。
如果真的只是偏爱天赋,为什么要偷偷画我?
为什么要在我看不见的背面,描摹我所有的神态?
夜里,宿舍熄了灯,室友们陆续睡熟,只有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学校的旧论坛,翻起了往届的帖子。
星榆艺校是十年老校,论坛里沉淀了很多往届学生的留言。我一个个翻着关于“陈叙”的帖子,大多都是女生的花痴言论,夸他温柔、帅气、耐心。
直到我翻到了三年前的一条匿名帖子。
发帖人是往届美术生,帖子标题很短,只有一句话:
【新来的陈老师,好像很喜欢留侧脸好看的女生单独补课。】
楼下寥寥几条回复,年代久远,早已无人问津。
我指尖颤抖,点开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对啊,去年那个学姐,叫苏念的,是不是总被他留堂?
第二条:别提了,苏念后来突然退学了,莫名其妙的,好好的艺术生,马上联考了突然走了。
第三条:还有前年的那个女生,也是侧脸特别好看,也是被陈老师重点关照,最后也悄无声息退学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念。
侧脸好看。
被陈叙单独留堂。
突然退学。
接连两个,一模一样的特征,一模一样的结局。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我立刻搜索“苏念 星榆艺校 退学”,翻遍了所有旧动态。
终于,我在一个废弃的朋友圈截图里,找到了苏念的最后一条动态。
发布时间:三年前,十月三十一日,深夜。
配图是一张空白的画纸。
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诛心:
【陈老师说,画完最后一张,就能永远留住我。】
第二章 上锁的画室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床板上,斑驳细碎,却冷得刺骨。
“画完最后一张,就能永远留住我。”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反复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留住。
怎么留住?
用画画的方式,留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敢深想下去,每一个猜测,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了教室。
早读课还没开始,画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的说话声、收拾画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鲜活。
可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熟悉的画室、熟悉的场景,只觉得浑身冰冷。
七点五十分,陈叙准时走进画室。
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进来的第一时间,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隔着嘈杂的人群,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我脸上,温柔、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我却下意识地浑身一僵,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害怕。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眼底藏着的黑暗彻底吞噬。
“大家早。”
陈叙轻声开口,声音温和,瞬间压下了画室的喧闹。
“今天我们画人物半身特写,重点练习侧脸光影,大家抓紧时间起稿。”
又是侧脸。
我的心脏狠狠一沉。
整整一上午的课,我全程心神不宁,炭笔在画纸上反复划错线条,原本熟练的构图,今天频频出错。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前方,不敢看那个站在讲台旁、看似温和儒雅的男人。
我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我的身上。
从未离开。
课间休息的时候,晓冉凑过来,看着我乱七八糟的画纸,疑惑道:“晚晚,你今天怎么回事啊?状态这么差?画得也太烂了吧。”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陈叙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我的画架前,没有看旁边叽叽喳喳的同学,目光牢牢锁在我的画板上。
“今天状态不好?”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攥紧炭笔,轻声道:“有点没睡好。”
“嗯。”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画板上的侧脸轮廓,“你的线条乱了,心神不宁。”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昨晚看见了那幅画,知道我在害怕,知道我在怀疑。
可他依旧坦然自若,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
“中午别走了。”他轻声开口,“午休我留下来,帮你单独改改,把光影重新调整一遍。”
单独补课。
又是单独补课。
以往所有女生羡慕的特权,此刻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逃不开的牢笼。
我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用了老师,我中午想回宿舍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看见,陈叙眼底的温柔,极其细微地黯淡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淡的失落,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偏执。
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看着我,语气依旧温柔:“就半小时,不耽误你休息。你的侧脸范本很难得,浪费了太可惜。”
“我帮你调好,你下午画画会轻松很多。”
他的话温柔又恳切,挑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周围还有同学看着,我如果继续强硬拒绝,反而显得突兀可疑。
我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
他微微弯眼,露出温和的笑意:“乖。”
那个“乖”字,落在我耳朵里,甜腻又阴森。
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即将被驯服的猎物。
中午放学,同学们纷纷收拾画具离开,喧闹的画室再次一点点安静下来。
十分钟后,整层画室,再次只剩下我和陈叙两个人。
大门被轻轻关上,咔哒,落锁。
熟悉的封闭感再次笼罩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陈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距离很近。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温柔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干净又无害。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抬头。”他轻声道。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他。
“看着我。”
我被迫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一寸一寸,缓慢、细致、认真,像是在打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精准审视着每一寸线条。
“别动。”
他拿起炭笔,没有看我的画板,反而拿起了他自己的私人画本。
又是那个黑色封面、从不示人、永远立在角落的画本。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画画。
他要画我。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上锁的画室里。
炭笔落在画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安静的画室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刺耳又诡异。
他低着头,专注落笔,全程没有再看画纸一眼,仅凭看着我的侧脸,精准勾勒线条。
每一笔,都无比熟悉,无比熟练。
显然,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
我僵硬地坐着,不敢动,不敢说话,只能死死盯着他的侧脸。
几分钟后,他停下笔,轻轻将画本转向我。
一张完整的侧脸速写,赫然映入眼帘。
完美复刻了此刻的我,僵硬、紧张、眼底藏着恐惧,所有微表情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比照片更真实,比写实更精准。
“好看吗?”他轻声问我。
我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头。
“你的侧脸,真的很完美。”
他看着画纸上的我,语气带着近乎痴迷的赞叹。
“完美到,我舍不得让它消失。”
我浑身一冷,颤着声问:“老师,你为什么总画我?”
我鼓起所有勇气,直视着他,问出了这句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光影凝滞,整个画室死寂无声。
陈叙抬眼看向我,温柔的眉眼依旧,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回避,没有掩饰,坦然地看着我,轻声开口:
“因为别人,不值得。”
“只有你,值得我一笔一画,好好留住。”
留住。
又是这个词。
我后背的冷汗层层冒出来,指尖冰凉:“留住什么?画而已,画不会消失。”
“画不会。”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却字字冰冷。
“但人会。”
“人会长大,会变丑,会离开,会消失。”
“只有画,永恒不变。”
我盯着他,声音发颤:“那往届的学姐呢?苏念学姐,还有之前的学姐,她们也是因为被你画画,才退学的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我清晰看见,陈叙眼底最后的温柔,彻底褪去。
那层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
底下翻涌出来的,是深沉、幽暗、偏执到病态的冰冷。
但仅仅一秒,又被他完美遮掩。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无波:“她们心态不好,联考压力太大,自己选择退学的,和我无关。”
“是吗?”我死死盯着他,“可苏念学姐最后一条动态,提到了你。”
陈叙握着炭笔的指尖,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苏念太贪心了。”
“她以为被我画下来,是幸运。可她又害怕,又抗拒,总想逃走。”
“不听话的标本,留不住。”
标本。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冰锥,狠狠刺穿我的心脏。
标本。
原来在他眼里,那些侧脸好看、被他选中的女生,从来都不是学生。
只是标本。
可以被他描摹、被他收藏、被他定格的艺术品。
听话,就被温柔留住。
不听话、想逃走,就留不住。
那留不住的下场,是什么?
退学?消失?
还是……更恐怖的结局?
我浑身剧烈发冷,手脚僵硬,几乎无法呼吸。
我终于明白,那些往届学姐,根本不是自愿退学。
她们是逃跑失败。
“你很聪明,苏晚。”
陈叙看着我,重新露出温柔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比她们都聪明,也比她们冷静。”
“所以,你不要学她们。”
“乖乖让我画完,我会好好留住你。”
我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人,疯了。
他不是温柔的老师,不是偏执的美术爱好者。
他是一个活在我们身边,戴着温柔面具,以描摹活人、收藏活人为癖好的疯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咬住下唇,压下所有恐惧。
我不能慌。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崩溃。
我轻声问:“画完之后,会怎么样?”
陈叙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画完之后,你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你会永远是现在的样子,永远这么好看,永远留在我的画里。”
我心脏狂跳,颤抖着追问:“那现实里的我呢?”
他沉默了。
没有回答。
可沉默,就是最恐怖的答案。
现实里的人会消失,画里的人会永存。
那是不是意味着——
画完成的那一刻,现实中的我,就会彻底被替代、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头皮彻底炸开,无边的恐惧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必须逃。
我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陈叙站起身,走到画室的窗边,抬手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墙角那个我从未注意过的上锁收纳柜。
黑色的铁皮柜子,锁着银色的小锁,常年紧闭,从来没有人见过里面装着什么。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学校存放旧画具的柜子。
可此刻,陈叙看着那个柜子,轻声开口:
“里面,有三十三张画。”
“都是和你一样的,最好看的侧脸。”
“可惜,她们都没坚持到最后。”
第三章 三十三张遗画
我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个铁皮收纳柜上,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三十三张画。
三十三个被他选中的女生。
三十三个试图被他“留住”的标本。
我以前无数次路过这个柜子,从来没有多想过。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储物柜,装满废弃的画纸、老旧的教具。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里面锁着的,是三十三个女生的痕迹。
是她们被描摹、被收藏、被定格,最后彻底消失在人间的证据。
“想看看吗?”
陈叙忽然转头看向我,语气轻松,像是在邀请我看一件普通的收藏品。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画架,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不、不用了。”
我不敢看。
我怕我看完之后,会彻底崩溃,会彻底被这片黑暗吞噬。
可我的拒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走到柜子前,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尘封的锁。
柜门被缓缓拉开。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松节油味道,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阴冷、腐朽,像是尘封了无数年的旧时光。
柜子里整整齐齐,一叠叠画纸被压得平平整整,分门别类摆放着。
最上面的一叠,是最新的画作。
我一眼就认出了最顶端的那张——
是我。
是上周五晚课,我低头捡橡皮、专注画画的侧脸。
就是我那天无意间瞥见的那张速写。
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全是我。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不同的神态。
课间发呆的我、低头刷题的我、趴在窗台看风景的我、和室友说笑的我、安静画画的我。
整整十几张,每一张都精准复刻了我的所有瞬间。
有些场景,甚至是我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刻。
有一张,是我上周三午休,趴在课桌上熟睡的侧脸,眉眼松弛,毫无防备。
我从来不知道,在我熟睡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身边,静静描摹了我的睡颜。
还有一张,是我上周请假在家、没有来学校的那天。
画纸上的我,穿着家居服,坐在窗边看书,神态安静柔和。
日期清晰地写在角落:10月18日。
10月18日,我肠胃炎请假,全天没有踏入学校一步。
我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没来学校。
他没有见过我。
可他画出了在家的我。
怎么画的?
他是怎么看到的?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我?
我的家、我的宿舍、我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他的视线掌控之中?
这个念头让我彻底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不是很神奇?”
陈叙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愉悦。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能画出你。”
“你的样子,刻在我眼里,刻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忘。”
我死死盯着那张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跟踪我?”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开口:
“我只是,不想错过你的任何一个瞬间。”
“完美的东西,不该有缺憾。”
我看着柜子里密密麻麻的画作,继续往下翻。
在我的画作底下,是更早的作品。
我看见了苏念。
看见了三年前那个莫名退学的学姐。
画里的苏念,眉眼清秀,侧脸线条和我有七分相似,从最初的温柔浅笑,到最后的眼底惶恐、满脸抗拒。
一张张画,清晰记录了她从放松、信任,到恐惧、挣扎、试图逃离的全过程。
最后一张画,是苏念转身奔跑的背影。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试图逃跑,作废。】
作废。
简简单单两个字,宣判了一个人的结局。
我手指冰凉,继续往下翻。
第二十个,第二十五个,第三十个……
三十三张画,三十三个陌生的女生,清一色的绝美侧脸,清一色的清澈眉眼。
她们的神态,从最初的鲜活明媚,到后来的惶恐不安,最后全部定格在逃跑、抗拒、挣扎的瞬间。
每一张最后完结的画作上,都写着两个字:作废。
三十三次作废。
三十三个女生,全部逃跑失败,全部彻底消失。
从学校的名单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从这个世界上。
没人记得她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是学业压力太大,自愿退学。
只有我知道。
她们是被作废了。
被这个温柔儒雅、人畜无害的美术老师,用一张画,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她们都不听话。”
陈叙站在我身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太急躁,太贪心,总想着逃走。”
“完美的标本,不该有逃离的念头。”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眶发红,声音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微微垂眸,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又虔诚:
“我想留住完美。”
“世间所有美好都会凋零,只有我笔下的线条,永恒不朽。”
“我只是在替世界,珍藏这些转瞬即逝的完美。”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子逻辑。
在他眼里,人命、自由、活着的一切,都比不上他笔下的一幅画。
他不是杀人,不是害人。
他只是修正不完美,只是淘汰不听话的标本。
“你看。”
他抬手,轻轻拂过我最新的那张速写,眉眼温柔。
“你比她们都乖。”
“你没有乱跑,没有抗拒,你安安静静地让我画。”
“你会是第一个,让我完整画完的标本。”
“你会是第一个,被我永远留住的完美作品。”
我看着他虔诚又偏执的模样,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他只偏爱侧脸好看的女生。
为什么历届都会有女生莫名退学。
为什么他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远没有脾气。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人的情绪,不在乎人的生死。
他只在乎线条是否完美,标本是否听话。
温柔,只是他用来驯服猎物的工具。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能激怒他。
三十三个作废的先例摆在眼前,激怒他,我只会瞬间重蹈覆辙。
我轻声开口,故作平静:“如果我一直听话呢?一直不逃跑?”
陈叙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温柔的光,语气带着难得的期待:
“那我就会画完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画完成的那天,你就彻底永恒了。”
“再也不会变老,再也不会消失,永远是此刻最完美的样子。”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惊惧与冰冷。
永恒。
他口中的永恒,就是我的彻底消亡。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画到最后的女生,全部消失了。
没有例外。
温柔的囚禁,完美的替代,无声的消亡。
这就是他所谓的留住。
我抬起头,看向他,轻轻点头:“好,我听话。”
陈叙明显松了口气,眉眼愈发温柔:“真乖。”
他合上柜门,重新上锁,将那三十三张尘封的遗画,再次锁回了黑暗里。
可那些画面,那些绝望的眼神、作废的字迹,已经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再也无法抹去。
“中午时间到了,回去休息吧。”他轻声道,“下午好好画画,不要胡思乱想。”
我点点头,拿起我的画具包,一步步走出画室。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我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走廊人来人往,喧闹热闹,所有同学都在嬉笑打闹,憧憬着联考、憧憬着未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温柔帅气的美术老师,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所光鲜亮丽的艺术高中,藏着三十三条无声消逝的人命。
回到宿舍,晓冉正在吃午饭,看见我脸色惨白,立刻凑过来:“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她天真烂漫、满心花痴的模样,喉咙酸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能告诉她。
如果我告诉她,她只会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臆想症发作。
甚至——
如果陈叙发现我泄露了秘密,下一个作废的标本,可能就是我,甚至是晓冉。
我只能摇摇头:“没事,有点累。”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复盘所有线索。
三十三张画。
三十三个消失的女生。
全部侧脸完美,全部被单独补课,全部试图逃跑,全部被作废。
而我,是第三十四个。
是他最满意、最期待、最想完整留住的那一个。
我必须逃。
但我不能硬逃。
硬逃的下场,就是作废,就是无声消失。
我必须找到他的弱点,找到破解这一切的方法。
我翻遍了手机所有的旧资料、旧论坛、旧动态。
终于,我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老贴吧帖子里,看到了一句零星的留言:
【陈老师从来不画正面五官,所有藏品,全是侧脸。】
我猛地睁眼!
对!
我瞬间回想所有的画作。
柜子里的三十三张遗画,我的十几张速写,苏念的所有画面。
全部都是侧脸。
没有一张正面。
他能描摹所有侧脸的细节,能复刻人所有的神态,能捕捉人所有的瞬间,却从不画正面。
这是为什么?
是偏爱侧脸?
还是……他看不见人的正面?
一个恐怖的猜测,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如果他的眼睛,有问题呢?
如果他只能看见轮廓,看不见完整的正面五官呢?
如果他所谓的完美留存,只限于他能看见的侧脸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
只要我毁掉我的侧脸,我就不再是完美标本,我就会被他放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浑身一震。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