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煞从墙角站起来了它之前坐着不动像一尊雕像所有人都以为它睡着了或者死了，但它没睡着也没死它只是在听在等，听老吴说的话听陈九阳说的话听陈小禾的哭声，等一个它等了两千年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因为老吴走了洞穴里只剩下了陈小禾和陈九阳的影子，它用长手撑着地面一步一步爬过来了爬到陈小禾面前停住了，脖子断面朝下对着她的脸断面里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冷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陈小禾被熏得别过了脸但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这个无头的东西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用死不用生那四个东西也不用让你的头掉，”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但它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板上叮叮当当的，“你肚子里的灯胎还在没有被那四颗珠子杀死，珠子只是把它围住了让它动不了但它还活着，你把灯胎给我我把我的头给你，你有了我的头你脖子上的线就断了因为线是连着灯胎的不是连着你的，灯胎给了我线就跟着灯胎走了你的脖子就干净了。”
陈九阳的影子从女儿身边站起来了用断腕指着无头煞脖子断面里的嘴在说话，“你的头在哪，你的头不是被妖道做成灯了吗那盏灯在他手里他把灯带走了我们找不到。”
“我的头在那盏灯里灯在妖道手里，妖道就在这个村子里就在你们身边，你们要找到他把灯抢过来把灯里的头取出来还给我，我把灯胎从你女儿肚子里取出来吞下去灯胎就成了我的孩子，我有了孩子我就不用再吃人了我就不会痒了，我活了两千年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死了。”
陈小禾看着无头煞的脖子断面断面里的那张嘴在笑嘴角往上翘着但翘得很勉强像是在忍着什么，她不知道它在忍什么但她知道它说的是真的因为它没有理由骗她，它骗她得不到任何好处它是无头煞一个被困了两千年的东西它最想要的就是死，为了死它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帮她们。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要知道你肚子里的灯胎三个月后就会从你肚子里钻出来你会死，你肚子里的那四个东西三个月后也会从你肚子里钻出来你会死，你不死也得死因为你肚子里有五个东西它们都要出来你只有一条命不够五条命分，你把灯胎给我你就少了一个东西你肚子里就只剩四个了，四个东西你还能撑一阵子撑到找到我的头。”
陈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四颗痣还在青色的排成一排，每颗痣里面都有一个人形蜷缩着那四个人是她曾祖父爷爷父亲和她自己，她自己的那颗痣最小在最下面像一颗青色的泪珠，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颗痣痣里面的人形动了一下是她的样子二十二岁的脸有五官的脸，那张脸在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帮我。”
陈九阳的影子也看到了那颗最小的痣里面的人形是它女儿但又不是它女儿因为那个人形有脸而它女儿没有脸，那个人形像是它女儿丢失的脸皮被关在了那颗痣里，它用断腕去戳那颗痣戳了一下痣破了一个小洞洞里流出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飘在液体里，那个人形从液体里爬出来了爬到了陈小禾的肚皮上站在她的肚脐眼旁边抬头看着她。
人形是陈小禾的样子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一颗小虎牙，她光着身子站在她自己的肚皮上像一个拇指姑娘，她抬头看着她自己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她伸出手去摸那张空白的脸手太小了只能摸到一小块皮肤，她摸到的地方长出了皮肤原来的质感不是光滑的是有毛孔的有纹路的，她再摸一下长出了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再摸一下长出了眼睫毛长长的卷卷的，她摸了很多下把整张脸都摸遍了但五官没长出来只长出了皮肤。
陈小禾感觉到了有人在摸她的脸但她看不到是谁因为那个人太小了站在她肚皮上她低头只能看到一颗青色的痣，痣里已经没有那个人形了那个人形爬出来了在她肚皮上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蹲下来哭了哭声很小像蚊子叫，她听到了那个哭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肚皮听到的，声音从肚皮传到子宫从子宫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脑子，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孩站在一片黑暗中光着身子在哭。
“你是谁，”陈小禾问。
小人形抬起头看着陈小禾的眼睛它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青色的瞳孔里有灯在跳，“我是你，你没有脸了我帮你找脸，你的脸在妖道手里他把你的脸贴在了一盏灯上那盏灯就在他的怀里。”
陈小禾想起来了老吴的怀里有一盏小灯青铜的比古灯小很多但形状一样，那盏灯的火苗是青色的火苗的形状是一张脸她的脸，她之前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那张脸就是她的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一颗小虎牙。
小人形从她肚皮上跳下来了跳到地上摔了一下但没摔疼因为它是影子做的没有骨头，它从地上爬起来朝洞口跑去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陈小禾然后继续跑，跑到洞口的时候被一样东西挡住了不是墙不是门是一只手黑色的影子手从洞外伸进来的，手抓住了小人形捏在手里小人形在手指间挣扎蹬腿挥胳膊但挣不脱，手缩回去了缩到洞外消失在黑暗中。
陈小禾的肚子上的那颗痣消失了最小那颗没有了，她的脸没有回来但她肚子里的那个她自己没有了那四个祖宗少了一个还剩三个，她爸她爷爷她太爷爷还在她肚子里。
陈九阳的影子也看到了那只黑色的手从洞外伸进来抓走了那个小人形，它认得那只手因为那只手是灯灵的手，灯灵不是被它踩碎了吗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它冲到洞口往外看洞外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吴是另一个人，穿着黑袍子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手里提着那盏小灯青铜的灯里有火青色的，火苗的形状是一张脸陈小禾的脸。
那个人把灯举高了一些光照进了洞穴照在了陈小禾的脸上她的空白脸皮被光照到的地方变了从空白变成了有颜色但不是她的五官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是她妈的脸她妈的脸长在了她的脸上但没有长全只长了一半左半边，右半边还是空白的。
陈九阳的影子冲出了洞穴朝那个黑袍人冲过去了但它冲不到那个人面前因为地上有东西绊住了它的脚，那些东西是从灯里流出来的青色的液体像胶水一样黏在地上它的脚被粘住了拔不出来，它用力拔了一下脚拔出来了但鞋底留在了胶水里它光着脚跑了几步又被粘住了。
黑袍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干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灯收回了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消失在了黑暗中，那只黑色的手也不见了小人形也不见了。
陈小禾从洞穴里爬出来了她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爬，她的肚子里的灯胎在动灯胎被那三颗珠子围着动不了但它在挣扎每次挣扎她的肚子就疼一下，她爬了十几步爬到了她爸影子的身边她爸的影子还站在那里脚被胶水粘住了动不了。
洞穴上面传来了声音不是从洞穴里传出来的从上面传下来的，轰隆隆的像打雷但比打雷更闷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洞穴顶上走，脚步声很大每一步都震得洞穴顶上的石头往下掉，掉下来的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个坑坑里有烟青色的。
陈九阳的影子抬头看洞顶它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洞穴顶上头朝下脚朝上倒吊着，那个人形很大比正常人大三四倍穿着一件灰布衣服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下面的脸是陈九阳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年轻时候的他三十岁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
那个人形从洞穴顶上跳下来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因为它是影子，它站起来比陈九阳的影子高一个头身体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它的脖子上有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陈九阳的影子上它的身体被照到的地方在融化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
老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了不是从洞穴里是从洞穴外面从村子方向，“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那个巨大的影子转过身面朝声音的方向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光青色的光，光在空中凝成了几个字，“我来杀你了。”
陈九阳的影子认出了那个巨大的影子是谁了是它自己不是现在的它是未来的它，三天后的它三天后它就会消失但消失之前它会变成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是影子是虚无是存在过的证明是它留在世上最后一点痕迹。
洞穴顶上的石头掉得更厉害了整座山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山里钻出来，陈小禾趴在地上用手抱住头石头砸在她背上砸得她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她咬着牙不叫，她爸的影子用身体挡住了她石头砸在影子上没有声音因为影子没有实体石头穿过了影子砸在地上。
震动停了停了之后洞穴顶上裂了一条缝很大的缝缝里有光照下来不是青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七彩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同时从缝里照下来照亮了整个洞穴。
洞口站着七个人穿着黑袍子戴着兜帽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颜色不一样红橙黄绿青蓝紫各一盏，七盏灯同时亮光照在洞穴里所有的影子都活了包括陈小禾的影子包括陈九阳的影子包括那个巨大的影子包括墙上的那些骨头里的人形，所有的影子都在动在爬在跑在飞，整个洞穴像一个影子的海洋。
为首的那个黑袍人把兜帽掀开了露出一张脸没有五官光滑的像一面镜子，镜面里映出了陈小禾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镜子里她的脸在变化从空白变成了一张新的脸不是她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是她妈的脸。
“七煞门门主陈玄清，见过陈九阳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