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灵泉寺。
方丈智通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寺庙大殿前,天是紫色的,云像漩涡一样在头顶转。一道雷劈下来,不是劈他,是劈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青石板裂开,露出底下的白骨。
白骨会动。
一根根手指骨从土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那些骨头上刻着字,全是经文,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每根骨头都刻满了,但字迹扭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念啊,”白骨说,“接着念啊,你们念了很多年,超度了谁?”
智通猛地惊醒。
额头全是汗,后背湿透。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手趴在窗户上。他坐起来,心脏跳得厉害,嘴唇发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涩的,像掺了灰。
“方丈?”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早课时间到了。”
智通应了一声,穿好袈裟走出房门。
脚踩在地面上,感觉不对劲。
地面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青石板完好无损,但他总觉得有一股热气从地缝里往上冒,像底下烧着炭火。他蹲下来摸了摸,石面冰凉,但手掌贴上去三秒后,一股燥热从掌心蹿到肩膀。
“方丈?”小沙弥又喊了一声。
智通站起来,甩了甩手:“走吧。”
早课。
大殿里灯火通明,二十几个和尚分两列站好,经书翻开,梵呗声起。智通坐在正中,闭着眼,嘴唇在动,脑子里在想昨晚那位女施主说的话:“大师,我捐三万两重修大雄宝殿,您能不能把灵泉寺方丈的位子让给我儿子?”
荒唐。
寺庙也能买?
智通睁开眼,扫了一眼底下念经的和尚们。
释空念得最大声,但眼睛一直往殿门外瞟,他在等山下卖豆腐的女人路过。释能念得最快,因为他急着去库房清点昨天的香油钱。知客僧慧明根本没念,低着头在袖子里数今天要发的请帖,灵泉寺要搞一个水陆法会,请的全是达官贵人。
经文声嗡嗡嗡,像苍蝇。
智通又闭上眼。
恍惚间,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念经的声音,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咔咔咔,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猛地睁眼。
声音没了。
和尚们还在念经。
“方丈,”释空突然停下来,脸色发白,“您听。”
所有人停下。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地底下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声,像千军万马在地下奔跑,又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供桌上的香灰开始跳动,烛火忽明忽暗,佛像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地震!”释能大喊一声,拔腿就跑。
他一动,所有人都动了。
和尚们挤向殿门,经书掉了一地,木鱼被踢翻,香炉倒了,香灰扬起来,大殿里灰蒙蒙一片。
智通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佛像的眼珠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烛火不晃了,地面不震了,香灰落了地。
和尚们站在殿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被吓傻的鸡。
“都回来。”智通的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早课继续。
没人念得进去了。
早饭时,释空说起昨晚那个疯子的话。
“他说今天会有雷劈死七个和尚,”释空往嘴里塞了个馒头,“就是个疯子,别想了。”
释能端着一碗粥坐在旁边:“疯子说的话你也记?”
“他说得那么准,能不想吗?”
“准什么准,镇东头土地庙那个庙祝,昨天确实摔了一跤,但那是因为他自己绊的。还有那个方丈,他庙里的佛像确实是空心的,后来挖出来真有金器。但这些都是巧合。”
“那你解释解释,昨晚他自己说的那些事,今天全应验了?”
释能放下粥碗:“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万一今天真打雷呢?”
“打雷就打雷,关我们什么事?”
“他说劈死七个和尚。”
“放屁,雷还能长眼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和尚们停下筷子,竖起耳朵听。
早饭吃完,天就阴了。
不是慢慢阴的,是“刷”一下,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乌云从四面涌来,在灵泉寺正上方停住,不动了。
没有风。没有雨。
只有云,乌黑发亮的云,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悬在头顶。
释空抬头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那云不正常的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云里有光在闪,紫色的,不是闪电,是光晕,一圈一圈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
“方丈,”释空跑去找智通,“那云不对。”
智通正在后院浇花,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通知所有人,到大殿集合。”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稳,是发紧,像绳子勒住脖子。
和尚们陆陆续续进了大殿。
二十七个和尚,一个不少。
智通站在佛像前,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家不要慌,念经,一起念,心经,金刚经,什么都行,念!”
和尚们翻开经书。
梵呗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一样,每个人都念得很认真,很用力,嘴唇在发抖,声音在打颤,但没有人停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念,但本能告诉他们,必须念,不念就完了。
雷声响了。
第一声雷,不响,很闷,“轰”的一声,像山塌了,从头顶压下来。
大殿的屋顶在抖。
瓦片哗啦啦响。
第二声雷,比第一声响十倍,“咔嚓”一下,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紫色的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不是一道,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罩住了整个灵泉寺。
香灰跳起来三尺高。
佛像剧烈摇晃。
和尚们念经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第三声雷。
紫色的闪电像一柄剑,从屋顶刺穿,直直劈下来。
第一道,劈在释空头上。
他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在地上。
第二道,劈在释能身上,他正往殿外跑,一脚跨出门槛,雷从后背穿到前胸。
第三道,劈在知客僧慧明头顶,他手里的请帖烧成灰。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雷不是乱劈的。
每一道都精准找到一个人。
七个和尚。
不多不少。
智通跪在佛像前,浑身发抖。
第七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雷没劈他。
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擦过去,劈在他身后的柱子上,柱子炸开,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脸。
雨终于下来了。
瓢泼大雨,像是天漏了。
智通睁开眼,大殿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都是被雷劈死的,身上焦黑,冒着青烟。其他和尚瘫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吐,有的已经不会动了。
雨声中,智通听见一个声音。
从山上传来的。
很轻,很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了。”
智通抬头,透过被雷劈穿的屋顶,看见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旧衣,长发,雨打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身体流下来,但衣服是干的。他就那么站在大雨里,像一尊雕像,俯视着灵泉寺。
智通想说话,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那个人转身,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