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跳出轮回,无人信
山风灌进岩洞。
黄山月睁开眼,石壁上积了半寸厚的灰。
他起身,膝盖没响,骨头没僵,浑身上下像刚被泉水洗过一遍。抬手看了看掌心,纹路还在,但掌纹底下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皮肤下面藏了盏灯。
金刚不坏。跳出轮回。不在五行。
他在洞里坐了不知多少年,久到洞口那棵松树从幼苗长到万丈高,久到石壁上的水滴把地面砸出磨子大的坑。外头的世界换了几茬,他这里只有灰。
黄山月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走出山洞。
山脚下有个镇子。
卖包子的扯着嗓子吆喝,小孩追着狗跑,两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棋。烟火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带着人味儿。
黄山月走到包子铺前,摸了摸身上,没银子。
“老板,”他说,“我修成正果了,能赊两个包子吗?”
老板抬头看他。
旧衣服,灰头土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看着像个逃荒的。
“修成正果?”老板笑了,“你修成什么了?”
“金刚不坏,跳出轮回,不在五行。”
老板愣了愣,扭头冲里头喊:“媳妇,出来看神仙!”
帘子一掀,胖乎乎的老板娘探出头。黄山月朝她点头致意。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一遍,扭头回去继续揉面,丢下一句:“又一个疯子。”
“真的。”黄山月说,“我不骗你。我能预知,你待会要摔一跤。”
老板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包包子。
黄山月转身要走,身后“哐当”一声。
老板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手里的包子馅撒了一身。
老板娘又掀帘子出来,看看地上的老板,又看看黄山月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黄山月没回头。
他在镇子里走了三圈,逢人就说自己修成正果了。
铁匠铺的老王让他露一手,他说“我不需要证明”,老王骂他装神弄鬼。私塾的先生问他读过什么书,他说“天地就是一本书”,先生说他狂妄。卖豆腐的寡妇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多给了他两块豆腐,什么也没说。
黄山月端着豆腐蹲在路边吃,心想:世人求仙,却无人有耐心听我讲成仙。
他决定去找和尚道士,这帮人总该识货。
第一站,镇东头的土地庙。
庙祝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神像前磕头烧香,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儿子考中举人,保佑老婆腰疼好起来,保佑家里的猪多长膘。
“别求了。”黄山月说,“土地爷不在。”
庙祝转头瞪他。
“你这庙里香火不纯,土地爷嫌烦,十年前就走了。”
“放屁!”
“你儿子考不上举人,不是因为文采不好,是他压根没报名。你老婆腰疼是因为你俩的床腿断了,垫了块砖,她睡在那头,硌的。”
庙祝脸涨得通红。
“你再胡说八道,我拿扫帚抽你!”
黄山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站,青云观。
观主正在给一群善男信女讲道,讲的是清静无为,顺其自然。黄山月在门口听了半炷香,走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讲的都是错的。”
观主脸色一变。
“清静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黄山月说,“是做了跟没做一样。你没做过,所以你不懂。”
观主拂尘一甩:“赶出去!”
两个小道士架着他往外拖。黄山月没反抗,任凭他们把自己丢出门外。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对着观门喊了一句:“你明天午时别开炉,你那炉丹要炸。”
观门“砰”地关上了。
黄山月把周边八十一座寺庙全走了一遍。
白马寺的方丈正在开光,念了半个时辰的经,往佛像上洒了三遍净水。黄山月在底下看,突然说了一句:“这佛像是空心的,里面藏了前朝的金器。”
方丈手一抖,净水瓶掉在地上。
三清观的住持正在收徒弟,一个富家公子出了五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住持当场收他做关门弟子。黄山月靠在柱子上说:“这个人昨晚在赌场输了八千两,他爹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那五千两银子是他偷的。”
住持的脸黑得像锅底。
法源寺的和尚们在做晚课,梵呗声起起伏伏。黄山月在殿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对着领唱的和尚说:“你嘴里在念佛,心里在想隔壁镇那个寡妇。”
领唱的和尚破音了。
一座小庙里,黄山月问一个正在扫地的小沙弥:“你为什么当和尚?”
小沙弥想了想:“庙里管饭。”
他又问一个正在念经的中年和尚:“你为什么出家?”
中年和尚眼皮都没抬:“家里穷。”
他再问监寺:“你呢?”
监寺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不用交税。”
黄山月找到方丈,老和尚正在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具是前朝的官窑。
“大师为什么出家?”
老和尚抿了口茶:“清净。”
“清净之后呢?”
“更清净。”
黄山月沉默片刻:“你信佛吗?”
老和尚放下茶杯,笑得很有分寸:“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我信。”
黄山月走出那座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路过灵泉寺。
脚步突然停了。
一股腥臭味从庙里飘出来,浓得像实质,堵在嗓子眼。普通人闻不到,但他闻得清清楚楚,那是业力,腐烂的、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业力,像淤泥一样堆积在这座寺庙的地基里。
黄山月站在寺门外,看里头灯火通明。
和尚们正在吃晚饭,碗筷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偶尔夹杂几声笑。有个和尚在讲荤段子,其他几个笑得前仰后合。后院里,方丈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挨得很近。
他闭上眼睛感应。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这座寺庙底下埋着白骨,前朝战乱时这里是个乱葬岗,后来建了庙,但死人的怨气没散。和尚们日夜在上面念经,本该超度它们,可这里的和尚不修行,只念经不走心,经文没有力量,反而激怒了地下的怨灵。
业力在凝聚。
像滚雪球,一天比一天大。
黄山月睁开眼,说了句:“明天,雷会劈死七个和尚。”
说完他走了,没看任何人。
灵泉寺的和尚们听见了这句话。
没人当真。
知客僧释空正在吃饭,闻言笑了一声:“哪来的疯子。”监寺释能放下碗,让两个沙弥关好庙门,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方丈智通正在后院陪一位女施主喝茶,听小沙弥传了话,皱了皱眉,说了句“不必理会”,继续品茶。
晚风吹过灵泉寺的屋檐,檐角的铜铃响了几下。
没人注意铜铃响的方向不对。
没人注意地面在微微颤动。
没人注意供桌上的香灰突然塌了一块。
黄山月坐在灵泉寺外的山顶上。
风吹旧衣,猎猎作响。
山下灵泉寺灯火通明,钟声敲了三下,和尚们开始做晚课,梵呗声飘上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病人呻吟。
他望着那片灯火,眼神平静得可怕。
金刚不坏的身体里,血液缓缓流淌,金光照亮血管,像地下的岩浆。他感应到灵泉寺底下那些怨灵正在翻涌,感应到天空中有雷云在凝聚,感应到明天午时,一道紫色的雷电会劈下来,不多不少,恰好劈死七个和尚。
他们会死在佛像前,死在经文旁,死在那个他们只当饭碗不当事业的寺庙里。
没人信他。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黄山月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繁星满天,银河横亘,一颗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在灵泉寺上空消失了。
“世人求仙,”他自言自语,“却无人耐心成仙。”
风大了些,把他声音吹散。
山下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灵泉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黄山月的影子投在山石上。他坐着没动,像个石像,只有衣角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
明天。
雷会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