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的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深和苏漾走在栈桥上，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海雾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陈年的尸体泡在了海水里。
“呜——”
海螺声从码头深处传来，比在警局时更清晰，震得栈桥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林深握紧手里的警用手电，光柱刺破浓雾，却只能照出前方五米的距离，再远些，就是翻滚的白，像有无数东西在里面蠕动。
“小心脚下。”林深扶着苏漾的胳膊，她的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像纸，却死死攥着那半块嵌着钥匙的海螺碎片，指节泛白。
栈桥下的海水漆黑如墨，浪头拍打着木桩，发出“哗哗”的声响。林深的手电光偶尔扫过水面，总能看到些模糊的黑影在水下晃动，像一群巨大的鱼，又像……人的手臂。
“十年前，我父亲最后一次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苏漾的声音在雾里发飘，“他的尸体是在栈桥尽头的仓库里发现的，手里攥着枚海螺碎片，和你找到的这半块很像。”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苏振邦的尸体在仓库里被发现，手里有海螺碎片？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当年已经找到了活尸的左眼，却没能拿到右眼的钥匙？
“前面就是仓库了。”苏漾指着浓雾深处的一个黑影，那是座废弃的红砖仓库，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怪兽的肋骨。
两人走到仓库门口，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门上的铁锁早就锈成了废铁，轻轻一推就开了。
仓库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地上散落着些破旧的渔网，网眼里缠着些不知名的东西，在手电光下泛着白，像人的骨头。
“呜——”
海螺声突然从仓库深处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林深举起枪，示意苏漾躲在门后，自己则贴着墙壁往里挪。
仓库的正中央，立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上锈迹斑斑，栏杆上缠着些布条，看款式像是十年前的警服。笼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堆着些干草，草里隐约露出块深色的布料。
林深的手电光扫过去，心脏骤然停跳——那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绣着两个字母缩写，和苏漾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是我的衣服。”苏漾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声音发颤，“十年前他们把我从山洞里拖出来时，穿的就是这件……怎么会在这里？”
林深没说话，手电光继续往前扫，落在仓库最里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张巨大的帆布，帆布下的轮廓像是个直立的人影，高约两米，四肢细长，被铁链牢牢锁在墙上。
“呜——”
海螺声就是从帆布后面传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嗡鸣，像是有人贴着海螺在呼吸。
林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走过去，抓住帆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帆布下的东西让他和苏漾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是一具被处理过的躯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晒干的皮革。四肢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和脚踝处的骨头已经变形，显然被锁了很久。最可怕的是它的脸，双眼空洞地睁着，左眼的位置嵌着枚青铜海螺，螺口正好对着眼眶，边缘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海螺嵌进了肉里，还是肉包裹住了海螺。
“活尸……”苏漾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笔记里说的活尸，就是它……”
林深的手电光落在活尸的右眼上，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塞着团发黑的棉花，棉花上隐约能看到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密码。
“左眼藏图，右眼藏钥……”林深喃喃自语，终于明白苏漾当年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活尸的左眼嵌着海螺，海螺里藏着静海号的地图；右眼的窟窿里，藏着打开地图的密码钥匙。
“吼——”
活尸突然动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铁链被扯得“哐当”作响。它的头微微转动，嵌着海螺的左眼死死盯着林深，螺口处的皮肤剧烈地收缩，像是在呼吸。
“呜——”
海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仓库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林深注意到，随着海螺声，活尸身上的皮肤开始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钻动。
“它还活着……”苏漾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笔记里说，陈氏用特殊药水泡着它，让它几百年不腐，还能对外界的声音做出反应……”
林深的目光落在活尸左眼的海螺上，螺口处的皮肤和金属已经长在了一起，形成一圈诡异的肉环。他想起X光片里看到的金属片，那把藏在碎片里的钥匙，是不是就能打开这枚海螺？
“苏漾，把碎片给我。”
苏漾犹豫了一下，把那半块嵌着钥匙的海螺碎片递过来。碎片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金属钥匙的纹路清晰可见，和活尸左眼的海螺螺口严丝合缝。
林深深吸一口气，走到活尸面前。距离越近，那股腐朽的味道就越浓，几乎让人窒息。活尸的皮肤冰凉刺骨，贴在上面的海螺却带着一丝温热，像是有生命。
他举起碎片，对准活尸左眼的海螺，慢慢嵌了进去——
“咔嚓！”
碎片和海螺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几乎在同时，活尸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被扯得“哐当”乱响，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左眼的海螺开始旋转，螺口处的皮肤被硬生生撑开，露出里面一卷卷细密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正是静海号的地图！
“是船图！”苏漾激动地喊道，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上面标着货舱的位置，还有……还有逃生通道！”
林深的目光却没在地图上停留，他的手电光落在活尸的右眼窟窿上。随着海螺的旋转，窟窿里的棉花开始松动，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枚青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陈”字，和蓝海湾小区石碑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右眼藏钥……”林深伸手去拿钥匙，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活尸突然停止了挣扎，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它的头微微抬起，嵌着海螺的左眼死死盯着林深，螺口处的金属片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仓库外的海面上突然掀起巨浪，拍打着栈桥，发出“哗哗”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水里往上爬。
“不好！”苏漾突然喊道，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开始闪烁，“货舱里的冤魂被惊动了！它们要出来了！”
林深一把拔出右眼窟窿里的青铜钥匙，钥匙离开的瞬间，活尸的躯体开始迅速腐烂，皮肤像纸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左眼的海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地图上的符号随之消失。
“快跑！”林深抓住苏漾的手，转身就往仓库外冲。
刚跑到门口，就看到浓雾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了栈桥的栏杆。那些手的主人从海里慢慢浮上来，皮肤浮肿发白，穿着破烂的古代服饰，正是静海号上的船员！
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步步往仓库的方向走来。
“它们怕钥匙！”苏漾突然喊道，指着林深手里的青铜钥匙，“钥匙上有陈氏的血，能镇住它们！”
林深举起钥匙，果然，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船员看到钥匙，纷纷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被火焰灼烧。
“往码头的起重机跑！”苏漾指着远处的黑影，“地图上说，那里有个通往海底的暗门，是当年陈氏用来搬运宝藏的，从那里可以直达静海号的货舱！”
两人沿着栈桥往起重机的方向跑，身后的船员们在钥匙的威慑下不敢靠近，却也没有退回海里，只是在原地徘徊，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群被圈养的野兽。
起重机孤零零地立在码头尽头，锈迹斑斑的吊臂指向天空，像根巨大的骨头。林深按照苏漾手机里记下的地图，在起重机的底座下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是个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海水的腥气。
“就是这里。”苏漾的声音带着喘息，“下面是条暗道，通向海底的货舱。”
林深打开手电往洞里照了照，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
“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林深把钥匙塞进苏漾手里，“如果我十分钟没上来，就用钥匙把洞口封死，永远不要打开。”
“不行！”苏漾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坚决，“要去一起去，我父亲的笔记里说，解开诅咒需要两个人，一个拿着钥匙，一个知道地图。”
林深看着她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母亲挡在他身前时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把一半的备用电池塞进她手里：“小心点。”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洞里比外面更黑更冷，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手电光扫过洞壁，能看到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壁画，画着陈氏海盗杀人越货的场景，还有船员们被锁在货舱里挣扎的画面，触目惊心。
走了大约五分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着个巨大的海螺图案，图案的中心有个钥匙孔，形状和林深手里的青铜钥匙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林深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孔里，轻轻一拧——
“咔嚓！”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人呕吐。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艘巨大的沉船，正是静海号！
货舱的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呜——”
海螺声从货舱里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哀嚎，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里面哭泣。
林深握紧苏漾的手，她的手很冰，却很稳。
“准备好了吗？”
苏漾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准备好了。”
两人走进通道，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血腥味越来越浓，仿佛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静海号的货舱越来越近，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也越来越清晰。林深知道，里面等着他们的，是三百多年的冤魂，是陈氏家族欠下的血债，是这场跨越了三个世纪的诅咒的终点。
他举起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货舱门口堆积如山的白骨——有古代船员的，也有十年前失踪者的，还有……他母亲和苏漾父亲的。
林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青铜钥匙，钥匙上的“陈”字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
“结束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些沉睡的冤魂说。
苏漾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一步步走向货舱深处。那里，藏着最后的秘密，也藏着最终的救赎。
海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解脱的轻响，像冰雪消融，像浓雾散去。
林深知道，他们终于走到了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