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都城，驿馆。
青璃安置在后院的上房里，依旧昏迷着。刘韵仪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日施针喂药，把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上了，却还是不见醒转的迹象。
叶星彤以公主的身份传召了太医院院首，老太医诊过脉后，只捻着胡子摇头，说心脉亏空太甚，全凭药力吊着，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展元到都城的头三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北渊七皇子的身份，正式递了国书，请求会见南昭皇帝，商议四国会盟之事。
南昭这些年被西凛逼得最紧，赫连昌的大军就驻扎在边境上，随时可能南下。所以南昭朝廷对这件事极为重视。只是皇帝身子骨弱，常年不怎么理政，一应事务大半由太子决断。
叶星彤以南昭公主的身份，先一步入宫见了太子。她将青璃为救自己而重伤昏迷、展元想促成四国会盟的事，一一说了。有她从中斡旋，展元第二天便接到了东宫的传召。
太子亲自接见了他们。
三人在东宫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七殿下的意思是，四国联手，共同制衡赫连昌？”太子身着锦袍，面色温和，言谈间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
“正是。”展元点头，“赫连昌狼子野心，如今把持西凛朝政，四处兴兵犯境。南昭首当其冲，东璃、北渊也迟早会被殃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四国联手，逼他退兵。”
太子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
“话是这么说。可四国分立百年，恩怨纠葛不清，想坐下来谈，哪有那么容易？别的不说，东璃和北渊就有世仇，几十年前那场仗，两边都死了不少人。”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展元道，“赫连昌如今势大，已经不是一国能抵挡的了。若再不齐心，只会被他逐个击破。”
叶星彤在一旁也开口道：
“皇兄，七殿下说得是。这些年西凛屡屡犯境，我们南昭首当其冲，边民苦不堪言。若能联合东璃、北渊，至少能逼赫连昌退兵，换几年喘息的时间。”
太子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星彤这次前来，如此热心地促成会盟，打的什么主意，太子心里明镜似的。
“七殿下年纪轻轻，看事情倒是通透。”太子收回目光，看向展元，忽然笑了笑，“本宫之前还以为，北渊派个皇子来，不过是走走过场。”
“太子殿下说笑了。”展元微微欠身，“此事关乎四国存亡，展元不敢儿戏。”
“好。”太子点头，“南昭这边，本宫去跟父皇说。东璃和西凛那边，还得七殿下自己去递国书。尤其是西凛，小皇帝形同虚设，赫连昌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
“我明白。”展元道，“我已经让人往东璃和西凛都递了国书，只等他们回话。”
太子又问了些细节，展元一一作答，叶星彤偶尔在旁补充几句。眼看谈得差不多了，展元话锋一转，忽然道：
“太子殿下，还有一事，展元冒昧想替星彤公主求个情。”
太子挑眉：“哦？七皇子请讲。”
“星彤公主的母族，被圈禁。”展元道，“公主在外漂泊多年，始终记挂着家人。此次会盟若能成，四国停战，不仅南昭边境之危得解，此番西凛求亲之事自然也不必再提了。不知太子殿下能否网开一面，放他们出都城？”
太子看了看展元，又瞥了叶星彤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就知道，这两人凑到一起，没那么简单。
“七殿下倒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太子慢悠悠道，“只是这是我南昭的家事，恐怕轮不到北渊的皇子来过问吧？”
“是展元越界了。”展元不慌不忙，“只是会盟在即，若能让公主了无牵挂，做起事来也更尽心。再者说，此前太子殿下要送公主和亲，为的也是边境太平。如今若是能让四国休战，岂不皆大欢喜？太子殿下仁德，想必也不愿见公主家人始终受苦。”
太子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半晌，他才缓缓道：“此事……容本宫再想想。会盟若真能成，一切都好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有转圜的余地了。
展元微微欠身：“多谢太子殿下。”
叶星彤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展元竟会主动替她开口，还把话说得这么周全。
三人又客套了几句，展元和叶星彤才告辞离开。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展元没回自己的房间，径直去了后院看青璃。
刘韵仪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翻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
“谈得怎么样？”
“南昭这边已经谈妥了，太子很支持。”展元走到床边，看着青璃苍白的脸，声音放轻了些，“东璃和西凛还没回信。”
“赫连昌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刘韵仪合上书，“他要是肯谈，就不会打这么多年仗了。”
“我知道。”展元点头，“但总得试试。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总比生灵涂炭好。”
刘韵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
“你也歇着吧。这几天跑前跑后的，你那身子骨也撑不住。青璃这边有我盯着。”
“我再坐会儿。”展元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青璃的手。
还是凉的。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这些天忙起来还好，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青璃躺在床上的样子。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他没让青璃救星彤师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他没得选。
“展元。”
门外传来洛雨烟的声音。
展元起身走出去：“雨烟师姐，怎么了？”
“有消息了。”洛雨烟的神色有些复杂，“东璃那边回了话，说愿意来。”
“真的？”展元一喜。
“先别急着高兴。”洛雨烟道，“东璃皇帝说了，会盟可以，但得有条件，西凛必须先退还侵占的三座城池，还要赔偿这些年的军费损失。否则免谈。”
展元皱起了眉。
这条件，赫连昌不可能答应。
“那西凛那边呢？”他问。
“还没信。”洛雨烟摇头，“按说国书早该到了，可就是没动静。我怕……赫连昌根本没打算谈。”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昌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洛雨烟又道，“你越是求着他谈，他越拿乔。我看，得给他点压力。”
“怎么给？”展元问。
“先把南昭和东璃的联盟定下来，再把声势造出去。”洛雨烟道，“让他知道，就算他不来，三国也能联手对付他。他坐不住了，自然就会来谈。”
展元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明天我再去见太子，商量一下怎么把声势造起来。”
洛雨烟嗯了一声，又道：
“还有个事。青璃她……”
“青璃怎么了？”展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是坏事。”洛雨烟道，“刘师妹说，她下午的时候，手指动了好几次，像是要醒。我过来看看。”
展元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走。
刘韵仪还坐在床边，见他急匆匆进来，挑眉道：“慌什么？她没死。”
“我听雨烟师姐说，她手指动了？”展元快步走到床边，果然看见青璃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用力。
“嗯。”刘韵仪点头，“动了好几次。应该是要醒的征兆。但她身子太虚，就算醒，也醒不了多久。”
话刚说完，青璃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展元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青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聚焦，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了些，认出了床边的人。
“展……元……”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我在。”展元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在这儿，青璃。你感觉怎么样？”
青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推演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会盟……”
“嗯？”展元没听清，“你说什么？”
“会盟……有血光……”
青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上。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青璃，你说什么？”展元握紧她的手，“你说会盟有血光？是什么意思？会有刺杀？”
青璃却没有再回答。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手也松开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昏了过去。
“青璃！青璃！”展元急得要喊。
“别喊她。”刘韵仪一把拉住他，“她本来就虚，能醒过来这一下已经是极限了。让她歇着。”
展元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她刚才说……会盟有血光。”他低声道，“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洛雨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有人要在会盟上动手。”
“谁？”展元抬头看她，“赫连昌？”
“除了他还能有谁。”洛雨烟冷笑，“四国真要是联起手来，他第一个倒霉。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会盟成了？”
展元的心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那怎么办？”他问，“会盟还办不办？”
“当然要办。”洛雨烟道，“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他想搅局，我们就偏不让他搅成。”
“可是……”展元看向床上昏迷的青璃，“青璃都这么说了，说明危险是真的。万一四国君主出了什么事……”
“所以才要提前防备。”洛雨烟道，“把安全做足，布下天罗地网。他不来便罢，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展元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又看了一眼青璃，心里默默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会盟办成，也一定护着所有人的安全。等会盟结束，我就回北渊给你找千年雪莲，一定救你。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推进得出人意料的顺利。
南昭太子很配合，一边派人往东璃递国书敲定会盟细节，一边下令全城戒严，加强宫禁守卫。
东璃皇帝也回了话，说愿意来，但条件还是不变——要西凛退还三座城池。
唯一没动静的，就是西凛。
赫连昌像是根本没收到国书一样，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晾着。
洛雨烟派人去打听，只打听到西凛大军还在边境调动，没有丝毫撤军的迹象。
“赫连昌这是在观望。”洛雨烟跟展元和叶星彤分析道，“他拿不准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联手，也拿不准会盟能不能成。他在等，等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那我们怎么办？”叶星彤问。她这些天也在帮着周旋，以南昭公主的身份联络各方，费了不少心力。
“继续等。”洛雨烟道，“他等，我们也等。但我们不能傻等，得给他加点料。”
“加什么料？”展元问。
“把三国会商的消息放出去，越热闹越好。”洛雨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放出风声，说三国要联手出兵，我就不信他坐得住。”
“好。”展元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叶星彤却忽然叫住他：
“展元。”
“嗯？”展元回头。
“青璃她……还是没醒吗？”叶星彤的神色有些复杂。
展元的眼神暗了暗：“还是那样。刘师姐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叶星彤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都怪我。要是她没救我……”
“星彤师姐，你别这么说。”展元打断她，“青璃她要是不救你，她自己也会后悔的。这是她的选择。”
叶星彤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低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会盟办好，不能让她白忙活这一场。”
展元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叶星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间里昏迷的青璃，心里五味杂陈。
她欠青璃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又过了两日。
就在展元都快要等不及的时候，西凛终于有回信了。
赫连昌答应来参加会盟。
但他也有条件：第一，会盟地点必须在南昭都城，他要亲自来；第二，三国不得在会盟期间对西凛军动手；第三，会盟只谈停战，不谈赔城、撤军。
“这条件也太霸道了。”段飞听完，气得拍桌子，“他赫连昌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谈条件？”
“他是没资格，但他手里有兵。”洛雨烟倒是很平静，“他答应来，就说明他怕了。怕我们真的联手。至于条件……答应他就是了。”
“答应他？”段飞瞪眼，“那三座城池不要了？”
“城池当然要。”洛雨烟道，“但不是现在要。先把会盟开起来，人稳住了，再慢慢谈。”
展元也点头：
“雨烟师姐说得对。先答应他，让他来。只要他敢来，就不怕他翻出什么浪来。”
叶星彤也表示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
会盟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地点就在南昭皇宫的太和殿。
四国君主，齐聚一堂。
消息传开，整个南昭都城都沸腾了，有人期待，有人担忧，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而驿馆的后院里，青璃依旧沉睡着，对外面的一切都不知情。
只是偶尔，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