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不是大医院,是乔治市老城区一家私立诊所,只有两层楼,白色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诊所的医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头,会说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他给林悦做了全套检查之后,把苏静叫到办公室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苏静的脸色很平静,但林悦能看到她眼眶泛红。
“医生说你的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苏静坐在床边,握着林悦的手,“所有指标都正常。但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昏迷三天,肌肉有些萎缩。需要做康复训练。”林悦点了点头。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坐久了还是会头晕,但比刚醒来那天好了很多。
方旭每天都会来。他住在旅馆里,离诊所走路大约十分钟。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手里提着早餐——通常是粥和油条,偶尔会有豆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吃,自己不吃。林悦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但她有一次看到他在走廊里啃面包,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把早餐分一半给他。
苏静睡在病房的沙发上。沙发很短,她的脚悬在外面,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林悦半夜醒来的时候,经常看到苏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逸也住在旅馆里。他每天来诊所一次,带着那台便携设备。林悦的模块已经删除了,大脑干净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监测她的脑波。也许是为了确认那些模块真的不会再回来,也许是他不知道除了监测之外还能做什么。
陆鸣和孙梅住在另一个房间。孙梅的身体也在恢复,比林悦慢一些。她被关了太久,肌肉萎缩得更严重,需要扶着墙才能走路。陆鸣扶着她,每天在走廊里来回走几趟。两个人很少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陆鸣迈左脚的时候,孙梅也迈左脚,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第四天,林悦第一次下床走路。方旭扶着她,苏静站在旁边,沈逸靠在门口。她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像刚出生的小马驹,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方旭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她能感觉到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几乎要把她从地面上提起来。
“慢慢来。”方旭的声音很低。
林悦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涌上来。她已经忘记了踩在地面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陌生的、像是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感觉。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窗前,停下来。窗外是槟城的街道,午后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店屋上,把那些斑驳的墙壁照得暖洋洋的。街上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突突的,在巷子里来回弹射。几个孩子在路边踢球,光着脚,皮肤晒得黝黑。
方旭站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腰。“外面的世界还在。”
林悦点了点头。窗外的世界还在,和她昏迷前一模一样。
苏静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医生说你下周可以出院。然后我们可以回上海了。”
林悦看着窗外。“回上海之后呢?”
苏静沉默了片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悦转过头看着她。“我想和你一起住。”
苏静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方旭的手从林悦的腰上移开了,但林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方旭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笑容,真实的、温暖的、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苦涩的笑容。
“你也来。”她说。
方旭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沈逸从门口走进来。“我也要去上海。”
林悦看着他。“你去上海做什么?”
沈逸的表情没有变化。“重新开始。”
林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陆鸣扶着孙梅从走廊里走进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人。
陆鸣没有说要去上海。他不需要说。他在这几天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每天早上扶孙梅走路,每天下午陪她做康复训练,每天晚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睡着。他选择了留在这里。不是留在槟城,是留在她身边。
林悦看着陆鸣和孙梅,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因为陆鸣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那个被关押的漫长的日子里,没有放弃。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不是林悦,是孙梅。他们在同一台机器上被制造出来,被同一个人伤害,被同一种命运折磨。他们不是情侣,不是朋友,是比这两种关系更深的、更原始的、像双胞胎一样的连接。
孙梅从陆鸣身边走出来,没有扶墙,自己走的。腿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走到林悦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林悦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力气很小,但很坚定。
“谢谢你。”孙梅说。她的声音还很沙哑,但很清晰。
林悦看着她,笑了笑。“不用谢。”
窗外,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林悦站在那里,方旭在左边,苏静在右边,沈逸在门口,陆鸣和孙梅在窗前。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