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您觉得我是gay?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349字 发布时间:2026-06-10

三十岁的韦秦州在A大文学院是一个传奇。


这个传奇跟他的学术成果有关——三十岁的正教授,汉语史方向学科带头人,主持两个省级课题,论文在核心期刊上发得稳稳当当。


但更主要的传奇色彩来自另一个维度:他的照片常年挂在校园表白墙上。


不是他本人挂的,是学生挂的。


隔三差五就有人在表白墙上投稿,配一张偷拍的韦老师照片,配文五花八门——


“求问古代汉语课那个又高又帅的韦老师有没有女朋友。”


“韦主任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我坐在第三排全程没听进去课。”


“墙墙,我想知道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的韦秦州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男生女生都可以…”


底下有人回帖——


“首先,他是博导,其次,你要做好被他抽背文言虚词的心理准备。”


韦秦州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是——视而不见。


他的手机里装了校园墙的小程序,但从来不点开看,每次有学生在他课上偷偷用手机拍照,他就会停下来用粉笔敲敲黑板,说“拍照不如拍板书,板书至少考。”


但架不住有人会把截图往课题组群里发。


周琬是榜单底下最活跃的匿名评论者,常年混迹于校园墙假装路人,实际上每次都会在“韦教授照片楼”下面踩一脚爆料。


——


“他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时间,每次别人约他周末出去相亲,他都说要回去给花浇水,你家花需要天天浇吗?”


底下多的是推着轮椅也要排队跟他谈恋爱的迷弟迷妹。


计鸢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他坐在院长办公室里翻看院团委送来的学生舆情简报——这是他的习惯,每个月会抽时间看看学生们在论坛和表白墙上讨论什么,以便了解学生的思想动态。


翻到“表白墙热门投稿汇总”那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有四条投稿,三条跟韦秦州有关。


第一条配图是韦秦州在讲台上单手撑着讲桌微微欠身点PPT翻页器,第二条配图是他在走廊里迎着阳光大步走过,第三条文字投稿写得颇为热烈,大致意思是“愿意每天早上给韦老师泡铁观音。”


计鸢把舆情简报放下,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户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打给了韦秦州:“你过来一趟。”


韦秦州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本科生的期中作业,接到电话放下红笔就去了。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计鸢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舆情简报。


计鸢的表情跟平时布置行政任务时没有任何区别,韦秦州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或者说那玩意他根本没有。


“你最近在校园墙上的热度,比咱们今年核心期刊的引用率还高,学生来文学院读书,有的可能真的就是想学,不要让人家偏离了方向。你要不要澄清一下,或者——跟院办打个招呼,让院办在公众号上隐晦地提一下你的婚恋情况。”


韦秦州在计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那份简报翻了两页,又放回桌上。


他的反应很平淡:“澄清什么?澄清我没谈恋爱?这种事越澄清越热闹,学生嘛,过一阵子就换人了,先生您不用操心这个,我有分寸。”


他的笃定和泰然自若让计鸢没有再追问。


院里一些还没结婚的老讲师也经常被挂上表白墙,确实是过一阵子就消停了,但像韦秦州这样从留校到现在热度从未衰减的,全院算得上头一份。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韦秦州的个人问题。


这种议论不只是学生层面,也开始在教师圈子里悄悄蔓延。


新来的辅导员第一次参加院务会,会后跟同事打听:“韦主任结婚了没?我看他资料上配偶栏是空白的。”


教务秘书正往文件柜里塞排课表,头也没回:“他连正儿八经的相亲都不肯去,这几年别人给他介绍了好些对象,他统统推了,理由是家里有花要浇,咱们院里那盆文竹要是能知道他这么拿它当挡箭牌,肯定愿意多长几根枝。”


旁边的于老师端着他常年不变的大茶缸子,补充了一句:“我跟他提过我外甥女,出版社的,条件挺好,他说他有主了。”


这些议论多多少少传到了计鸢耳朵里。


某天他去行政楼开会,人事处的老处长在走廊里跟他寒暄,聊完工作顺嘴问了一句:“你们院那个韦秦州,三十了吧?还没结婚?我侄女在出版社工作,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


计鸢说不急,他自己有主意,说完客气地告辞。


老处长的话不代表任何风向,但这种问题被同僚以“顺嘴”的形式提出来,本身就意味着韦秦州的个人状况已经从“系内调侃”缓慢滑向了“院内话题”。


真正让他开始反思这件事是在十一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下午他从市区开完评审会回来,路过人民公园,公园门口围了一大圈人,音乐震天响,红色横幅上写着“槭城第十届相亲大会。”


他本来只是路过,余光扫到旁边树荫下有一排展架,上面贴着征婚信息卡。


其中有一张卡片被人贴得很高,照片上是一个跟韦秦州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白衬衫,职业是医生。


卡片底下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介意离异,真心找对象。


他走过那排展架时停了一下,目光在“不介意离异”四个字上多留了片刻。


旁边几个帮子女相亲的大妈正扎堆聊天,他听到其中一个大妈说:“现在年轻人就是太挑剔了,我儿子三十了也不肯找,说没遇到合适的,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过日子嘛,就是搭伙。”


另一个大妈嗑着瓜子附和:“现在的孩子都追求感觉,感觉是什么,感觉就是看你顺眼不顺眼。”


计鸢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位时他又停了片刻。


摊主正给一个小孩递气球,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正蹲在台阶上发愣。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旧的夹克,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啤酒,旁边的长凳上搁着撕开的烟盒,地上已经有七八个烟头。


他不像是来相亲的,更像是从聚会里半途抽身,躲在树影下享受片刻安静的人。


计鸢从他身后走过时,男人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冲电话里低声说:“嗯,今年还是我一个人来,妈你别问了行不行。”


他把电话挂掉,将没点着的烟又收了回去,拎起那罐没开的啤酒起身走了。


风把他留在长凳角落的空烟盒吹到人行道边上,计鸢弯腰捡起来走近两步丢进路边垃圾桶,低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长凳。


如果韦秦州过了四十岁还是一个人,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坐在这种长凳上被人问“为什么还不结婚?”他会不会也说“今年还是我一个人?”


他想起多年前韦秦州刚退伍回来,在书房里挨完打,自己的手还没洗干净就听见那人趴在床头闷闷地说“先生我疼。”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徒弟只是需要一个能喊疼的地方,现在他突然不太确定,这个“喊疼”的期限是不是已经超越了他能给的期限。


当天晚上回到老宅,他破天荒地没有在饭桌上批改课题书,而是在吃完韦秦州做的清蒸鲈鱼之后,放下筷子,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认真态度问他:“你对未来的个人问题,有没有大概的规划?”


韦秦州正在把砂锅里最后一点排骨汤舀进计鸢碗里,闻言顿了一下,然后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计鸢手边。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语气很平淡:“先生,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跟您过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结婚这事勉强不来,没遇到合适的人。”


计鸢看着他那副“这锅汤比结婚重要”的表情,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没有再追问。


但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他花了十几年教韦秦州读圣贤书,教他做学问的气节和人格上决不妥协的倔强,却似乎忘了教他怎么谈恋爱。


主要是…他也不会。


这个人十七岁就追出校门说要跟着他读书,此后的人生被军旅、学业、教学和行政塞得满满的,中间没有谈过女朋友,也没有表现出对任何女性的兴趣。


相反,他对自己这个师父的关注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篇博士论文需要导师付出的精力——出差时每天三条消息雷打不动,换季时把降压药提前塞进公文包夹层,自己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办公室文竹长得好”,第二天西厢房茶几上就多了一盆配好素色盆的侧枝。


他开始回想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这个人每次被学生问“有没有女朋友”时都岔开话题,每次有人介绍相亲对象时都用并不高明的借口推掉。


他的借口越来越炉火纯青,而被挡回去的相亲已经攒够了好几个版本。


想到这里,计鸢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他介意韦秦州的取向——他从来不是那种老派家长,他不在意徒弟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在意的是韦秦州是不是把所有的情感都投注在了这座院子里,投注在了他这个师父身上,而错失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第二天午饭时他又找机会提了一次,语气放得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鼓励晚辈一样自然:“你马上三十一了,如果心里有人,不管是男是女,带回来给先生看看。”


韦秦州正在盛饭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计鸢眼里,更加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韦秦州把饭盛好放在先生面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觉得我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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