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不是那种柔和的、晨曦一样的光,而是白色的、刺眼的、像手术灯一样的光。林悦的眼皮在剧烈地颤抖,像两只被光线灼伤的蝴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林悦,你能听到我吗?”
不是方旭。是苏静。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又像是哭了很久之后嗓子还没有恢复。林悦想回答她,但嘴巴动不了。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她的身体还在沉睡,或者说还在从那个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通道里往外爬。
方旭的手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暖而干燥,手指修长而有力。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她听到他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林悦,我在你身边。”
她相信。
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些白色的光斑一点一点地散去,露出了天花板的轮廓。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吊扇的叶片——她在室内,不是在医院,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苏静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老了更多,眼袋更深,皱纹更多,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流泪。
“悦悦。”苏静的声音在发抖,“你醒了。”
林悦看着苏静,看着那些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在床单上。她张了张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发出了一个音节。
“妈。”
苏静捂住嘴,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像决堤一样的哭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弯下了腰。
方旭的手收紧了。林悦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
“你醒了。”他说。
林悦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
“我醒了。”
沈逸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林悦注意到他手里的那台便携设备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陆鸣站在沈逸身后,他的表情也变了,不是冷静,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暗的情绪,像是他在想,原来醒来是这种感觉。孙梅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也在哭。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沈逸弯腰,捡起了那台设备,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波形。“脑波恢复正常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模块信号完全消失。她的大脑现在是干净的。”
苏静从床边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她在那个黑暗里漂浮了三天。
方旭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你昏迷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一直在。”
林悦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在她床边守了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这三天坐在床边的分量。
方旭看出了她的犹豫,摇了摇头。“不用说。”
林悦的眼眶热了。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色光有些刺眼,但不想移开视线。这是真实世界的光,是她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的光。每一秒都像偷来的。
苏静倒了一杯水,扶着她的头,把水杯送到她嘴边。水是温的,有些甜,可能是加了糖。她的喉咙像砂纸一样粗糙,每一口水咽下去都有些疼,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
“慢点喝。”苏静的声音还在发抖,“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
林悦喝了半杯水,摇了摇头。苏静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妈。”
“嗯。”
“林正鸿呢?”
房间里安静了。苏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枕头。
“走了。”
“去哪了?”
苏静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送你到医院之后,就不见了。”
林悦看着她。“他送我来医院?”
“你昏迷之后,他来了。”沈逸从门口走进来,“他在海边找到我们,说你可以去医院,不会伤害你。方旭同意了。”
林悦转过头看着方旭。方旭没有看她,他看着地板。
“我不同意让你跟他走。但我同意让你去医院。这是两回事。”方旭抬起头看着她,“你不会死。这是最重要的。”
林悦看着他,没有再问了。她转回头看着天花板,那些日光灯管发出来的光还是很刺眼。
“自毁程序完成了。模块删除了。林正鸿走了。她醒了。”方旭的声音很平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悦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方旭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睡觉。她很久没有睡过真正的觉了。不是被模块打断、被心声吵醒、被噩梦纠缠的那种睡,而是干净的、完整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像婴儿一样的睡。
方旭没有松开她的手。
窗外是槟城的黄昏,海面上那道金红色的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潮水在退,海鸥在叫,风在吹。世界还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昏迷而停止,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醒来而加速。但林悦不在乎了,她活着,她醒来了,她的手被方旭握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