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外排着长队,帘子里面,杜淮的手正搭在一位患者的手上,给患者看诊。
“舌头伸出来看一下。”
杜淮看了看患者的舌头,结合患者所说的症状,提起毛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一边的伙计,对着面前的患者说。
“按照方子,一日一次,七日过后就会好。”
患者站起身,对着杜淮双手合十不停鞠躬,“谢谢大夫谢谢杜大夫!”
“不客气。”
杜淮笑了笑,正要叫下一位患者进来,妻子丁芸走到他身边,神色有些严肃,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杜淮皱起眉,“你帮我看一会,我去看一下,尽快回来。”
杜淮站起身,走到帘子外。
“抱歉各位,刚刚有一位紧急病患,后面接诊由我的妻子接手,我会尽快回来。”
外面排队的民众一片哗然,杜淮快步走进医馆。。
房间里,长利守在屏风旁,看着屏风里。
杜淮看了一眼长利,走到屏风后。
户清古坐在床边,离见安靠在她的怀里,户清古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捂在离见安的额头上,不停地低头察看着离见安的情况,不时轻轻拍着离见安的脸颊,在她耳边说着话。
“离见安,不要睡,醒醒......离见安,别睡......”
“什么情况?”杜淮定在两人身边,立刻上手查看离见安的情况。
手背贴上离见安额头的时候,杜淮也吓了一跳,离见安的额头烫的惊人。
现在的离见安已经彻底失去意志,连说胡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有眉头还紧紧皱着,唇色几乎消失,呈现出痛苦的模样。
“大火里小腿被燃烧的房梁压住了,腿上的伤那边的大夫处理不好,一路吃着吊命药过来的,杜先生,全靠你了!”户清古看着杜淮,神情恳切。
杜淮立刻看向离见安的小腿,掀开离见安的裙摆,看见那焦黑溃烂的伤口时,他深吸一口气。
“要切掉。”杜淮看向户清古,盯着她的眼睛说。
户清古惊住了,“......能保住命吗?”
“不切一定保不住。”杜淮很快回答了她,语速很快。
“切。”
“待会你得按住她,会很痛,你一个人能按住吗?”杜淮说着,目光移向屏风旁的长利。
“长利,待会你和我一起站住离见安。”
长利沉默着走到了离见安的身边。
杜淮走出房间,站在房门口,对着房门外说了什么。
片刻后,杜淮转过身,回到了房间里,把房门锁上,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小杜娟拎着药箱走在父亲的身后。
走到床边,杜淮蹲下身对杜鹃说:“杜娟,你先把姐姐的伤口处理一下,扎止血带,喂麻沸散,处理创面,明白吗?”
杜娟乖巧地点了点头。
杜淮走开了,留下小小的杜娟站在户清古的面前。
杜娟将药箱放在椅子上,打开药箱,拿出要用的东西。
拿出一条布条,递到户清古的身边。
“布条绑在大腿上,不然到时候血会流不停的。”
户清古点了点头,没有接下布条,长利抽走了杜娟手里的布条,户清古把离见安的衣服向上拉。
布条绕大腿一圈,死死绑住离见安的大腿。
“绑的太紧了,可以直接截肢啦。”杜娟在药箱里继续翻找着,看了一眼长利绑的止血带。
长利抿了抿唇,将止血带解开,重新绑。
杜娟又拿出一瓶药,还有一瓶酒,另外有一个空杯子。
她看了看离见安,打开酒瓶,倒出一些在杯子里,然后将药瓶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在手心,皱着小小的眉毛,撅着嘴,仔细把控着药量。
药粉倒入酒中,渐渐化开,杯子端到户清古面前。
户清古将杯子喂到离见安的嘴边,轻轻将她的嘴打开,把药液喂进她的嘴里,喂完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捏着袖角给她擦了擦嘴角。
杜娟站在一边,一手拿着镊子和纱布,一手拿着酒瓶,一本正经地和户清古说:“接下来,要按好了,虽然已经喂了麻沸散,但是起效还要一会会,不过看这个姐姐的情况,伤口处理会有点久,所以我现在就要开始处理伤口了。”
户清古点了点头,将离见安的双臂放在身前,自己用两臂抱住她,将她完全抱在怀里,脑袋靠着脑袋,头发缠着头发。
杜娟爬上床,坐在离见安的身边,看着面前溃烂流脓的伤口,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酒瓶被打开时浓重的酒味飘入每个人的鼻子中,杜娟把酒倒在离见安的伤口上。
酒液倒上去的一瞬间,离见安就发出了痛苦的叫声,止不住扭动着身体。
户清古死死抱着离见安,在她耳边说着:“没关系,没有事,很快就会好的,没关系......”
长利两手按住离见安的腿。
杜娟用镊子夹着纱布,往上面倒上酒,慢慢靠近离见安的伤口,轻轻擦拭起离见安的伤口。
酒液和脓液混在一起,焦黑的硬皮在纱布的擦拭下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烂肉。
离见安咬着牙发出喊叫,蹬着腿,想把腿上的疼痛蹬走。
户清古用力按住离见安,看着离见安的痛苦,她也有些于心不忍。
杜娟两手举高,直直坐着,沉稳地看着离见安,等待着离见安安静下来。
“再按的紧点。”
长利手下用的力更大了些。
用过的纱布被扔在地上,纱布上黄色,黑色,红色交织,泛着酒味和血腥味,让人有些恶心。
新的纱布倒上酒,杜娟继续处理着离见安的伤口。
离见安仍然挣扎着,但幅度小了许多,可能是长利按的力气足够大,也有可能是麻沸散开始起效了。
软肉和焦黑的碳肉粘连着,杜娟费了一些功夫才让它们尽可能不让离见安感觉到很痛。
将上面的焦黑都去了,就剩里面的软肉,杜娟将酒浇在上面,保证每一个地方都消毒到位。
离见安的腿颤抖着,伤口的软肉抖动着。
这时候杜淮走了过来,带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还有一套刀具。
铁盆放在桌上,开水倒入盆中,刀具扔进里面,滚上一圈,用镊子夹出来,再用干净的纱布把刀具擦干。
杜淮拿着刀具,走到离见安的身边,杜娟给他让开位置,挪了挪。
杜淮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低下身子,准备在离见安的腿上入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见安幽幽转醒。
原本的眼睛现在堪堪睁开一条缝,像一根针,扎在人的心上。
看到杜淮拿着一把刀对准自己的腿时,她害怕地缩了缩自己的小腿,感受到剧烈疼痛的时候,她的记忆才回到她的脑海里。
回想起一切,她不自觉地慌乱寻找户清古。
“我在这,我就在这里。”
户清古在她的耳边轻轻说,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安抚。
“忍一忍,忍一忍,就会好了。”
离见安抓紧她的手臂,仍然有些不清醒。
杜淮看着醒着的她皱了皱眉,“人醒着可能会痛死,能忍住吗?不能再拖下去了,伤口已经烂的不成样子,发热很严重。”
“能,不能也能。”户清古看着他说,手上握紧了离见安的手。
户清古低下头,贴着离见安的脸颊,“坚持住,我一直在你身边。”
盯着不断靠近的刀子,看着自己那烂成泥的伤口,离见安的身体止不住颤抖,止不住抓紧户清古的手臂。
户清古抬起手,遮住离见安的眼睛。
刀刺入离见安的小腿,割下上面的肉,腐肉被割下,发出腥臭的气味,血不停流出来,血腥味越来越重。
“金疮药。”
杜娟拿起药瓶,大把大把地把药撒在离见安的伤口上。
离见安一开始没有感觉到很痛很痛,她尚且还能忍,只要抓紧户清古,抓紧户清古。
她看不见,但她感觉的到血在她的小腿上流淌,顺着她的小腿流了下来。
杜淮继续割着离见安的肉,腐肉像一滩烂泥从离见安的腿上被刀刮了下来。
离见安抓着户清古的手越来越近,她的眼睛紧紧闭上。
直到她再也克制不住,腿开始挣扎,长利按着她的手都开始抖动,身体不断扭动,想要摆脱控制,户清古的双臂紧紧抱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啊——”
离见安仰起头,尖叫响彻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医馆。
“离见安,冷静!只是死掉的肉,不痛,不会痛的。”
户清古安慰着离见安,喃喃说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离见安痛到弓起身子,弓起身子,眼泪不断流了出来,像是一条小溪。
户清古伸手替她擦去眼前模糊的泪水,离见安再一次感觉到极致的疼痛,杜淮拿着一把见到,将伤口的边缘修整,户清古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她死死抓紧户清古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入户清古的手臂。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户清古拍着离见安的背,忽然之间,她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离见安咬住了户清古的手。
户清古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压住自己的声音。
她的手依然轻抚着离见安的背。
终于,一切都好了。
杜淮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握着刀的手发着抖。
房间彻底陷入寂静,杜娟在一旁坐着收尾工作,伤口已经洒满金疮药,她用纱布将离见安的伤口绑好。
房间里只剩下离见安的喘息声,她喘着粗气,腿上依然传来疼痛的感觉,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变得不清晰。
离见安忽地晕了过去。
户清古紧张地想要问杜淮怎么回事,还没等她问出口,杜淮已经看了过来。
手抓住离见安的手臂,搭上离见安的手腕,把着离见安的脉。
“痛晕了。”
户清古这才放下心。
杜淮的目光落在户清古的手上,那上面被咬出一个完完整整的牙印,血和离见安的口水混在一起。
还有,户清古因为抬起炭木时留下的伤口。
虽然不比离见安腿上的伤口那么严重,但也有些吓人。
杜淮走到一边,两手交叉揉搓,用水冲洗自己手上的血。
“你手上的伤口也处理一下吧,我看下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杜淮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按在背后的衣服上擦干。
“杜娟,你去帮忙。”
杜娟飞快从床上爬了下来,去药箱拿东西。
杜淮走到离见安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扒开她的眼皮,查她的脉搏。
“观察一段时间,能挺过来就能活,挺不过来就死,有可能还会反复高热,药只能辅助,还是得靠她自己。”
杜淮对着户清古说。
户清古正伸出双手,手被杜娟摆弄着。
同样是处理伤口,户清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皱着眉,杜娟看着她很稀奇,甚至可以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户清古也只是轻轻咬着牙。
“杜娟。”杜淮盯着杜娟。
杜娟悻悻低下头,老老实实替户清古处理着伤口。
“......哦。”
户清古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离见安的身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户清古的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感到心疼,感到愧疚。
因为这场火灾——可能就是因为她的判断,而产生的。
如果当时她立刻按照纸条上的命令去做,是不是就不会有火灾?
她思考起这前前后后的事情,然而越想,她越感到害怕,感到心寒。
手上缠满绷带,户清古把手轻轻放在离见安的手上。
离见安脸上那些伤口已经处理了,但还没有恢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会不会留下疤。
户清古躺了下来,怕越过离见安伤到她,所以只是躺在床边那个小小的一条缝,缩紧身子,防止碰到离见安。
只是只要一闭上眼,她就听见大火在燃烧,看见火光在她眼前,看见人的尸体在她面前扭曲成一团。
户清古紧紧闭着眼,大幅呼吸着,想要更多空气,新鲜的空气。
火场里烟熏火燎,都是火烧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离见安静静躺在一边,听着离见安的呼吸声,户清古才勉勉强强进入睡眠。
天已经变黑了,已经过去了很久。
还要过多久,过多久才会达成那个目标?
户清古在梦里一直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