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夏天,喀什格外炎热。
林海生坐在自家的土坯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复旦大学毕业证书,心里有些茫然。毕业快一个月了,他从上海回到新疆,一直待在家里,工作还没最终定下来。
父亲林建华托了以前的老战友,给海生找了团场中学数学老师的差事。正式编制,工资不高但稳当,教的还是他的本行数学,在旁人眼里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工作。苏惠英很满意,天天变着法儿给儿子做好吃的。
可海生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他去学校看过一次。老旧的砖房教室,掉漆的黑板,操场是黄土铺的,风一吹尘土飞扬。老师们坐在办公室里织毛衣、聊家常,没课的时候早早就走了。校长握着他的手热情得很,说“复旦的高材生能来我们团中,真是孩子们的福气”,可海生看着校长两鬓的白发,心里想的却是:再过三十年,我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太可怕了。
可这话他不敢跟母亲说。苏惠英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就盼着儿子留在身边,娶妻生子,热热闹闹过日子。他要是说不想当老师想去上海,指不定母亲会急成什么样。
他只能跟父亲旁敲侧击。
“爸,你说我要是去外面闯闯怎么样?”吃饭的时候,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林建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外面是哪儿?上海?”
海生点点头。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海有什么好的?人多,花销大。爸妈不在,你一个人在那边无依无靠的。”
“可我学的数学,在这儿当老师有点……”海生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他怕说“浪费”两个字伤父亲的心。
林建华当然明白儿子的意思。他放下筷子,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说:“老师怎么了?老师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你以为上海那么好混?我跟你陈叔叔当年就是从上海出来的,那地方,没根没底的,难。”
海生没再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总想出去闯闯。
八月的一个下午,海生收到了周晓燕的信。
信里说,她已经正式在上海一家电视台上班了,做记者助理,每天跑新闻,累但很充实。她还说,她托人问了,上海有几家银行在招学数学的应届生,待遇不错,让海生把简历寄过去试试。
“你一定要来上海,”晓燕在信的末尾写道,“我等你。”
海生把信读了三遍,心里更乱了。
一边是父母期盼的眼神,一边是晓燕的等待和大城市的诱惑。两边都在拽他,把他的心拽得生疼。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叶尔羌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河边的胡杨林更密了,树干粗了一圈,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海生回头一看,是父亲。林建华手里拿着两件外套,递给他一件:“河边风大,小心着凉。”
海生接过外套披上,父亲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爸,你说我陈姑姑当年是怎么想的?”海生突然问。
林建华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陈永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陈叔叔的妹妹,当年跟我们一起去的新疆。想回上海,没回成,出事了。”
海生没有再问。他知道这是父辈心里的一道疤,轻易碰不得。
“你是不是也想走?”林建华转过头看他。
海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爸,我想出去闯闯。我才二十几岁,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
林建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烟头在暮色里明灭,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妈那边,我去说。”
海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陈永康来了。
他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网兜哈密瓜,车后座绑着半袋葡萄干。快五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还很硬朗,骑了二十多里地,脸不红气不喘。
“老林!”他推开院门就喊,“听说海生回来了,我来看看这小子。”
林建华正坐在院子里补渔网,抬头看见他,笑了:“你倒是消息灵通。快进来坐。”
海生也连忙站起来叫了声“干爸爸”。
陈永康把东西往墙根一放,上下打量了海生几眼,啧啧称奇:“都长这么高了?复旦大学,了不得!咱们知青的下一代就是有出息。”
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锣似的,整个院子都嗡嗡响。苏惠英从厨房里探出头:“老陈来了?正好,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不了,”陈永康摆着手,“我就是来看看海生,坐会儿就走。古丽帕夏还在家等我呢。”
“让她也过来嘛。”苏惠英说,“好久没见她了。”
“她啊,忙着给雪莲补功课呢。”陈永康笑着说,“那丫头明年要大考了,天天学到半夜,她妈比她还紧张。”
提起女儿,陈永康的脸上满是骄傲。陈雪莲比海生小十岁,从小学习就好,是团里有名的“小秀才”。
“雪莲有出息。”林建华给陈永康倒了杯茶,“以后肯定比咱们强。”
“那还用说。”陈永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这丫头说了,将来要考上海的大学,去看看她爸当年出发的地方。”
林建华点点头:“好啊,有志气。”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从团里的新鲜事聊到各家的情况,再聊到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马建国走了有两年了吧?”陈永康突然问。
“快三年了。”林建华说,“肝癌,走得快。”
陈永康叹了口气:“他比我还小呢。还有老周,去年也走了,心脏病。”
“是啊。”林建华也叹了口气,“当年一起进疆的老兄弟,走的走,散的散,没剩下几个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有些伤感。
海生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些名字他从小听到大,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父亲青春里的伙伴。他们把最好的年纪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有的甚至把命也留在了这儿。
“叶尔羌河还是那样。”陈永康望着远处的河面,“哗哗地流,不管人走了多少,它都照样流。”
林建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和老朋友碰了一下。
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陈永康留下来吃了晚饭。
苏惠英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个男人就着沙枣酒聊到很晚。陈永康嗓门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海生看着他和父亲推杯换盏,心里想:这样的老朋友,一辈子能有几个?
聊着聊着,话题就落到了海生的工作上。
“工作定了吗?”陈永康问海生,“是留上海还是回新疆?”
“还没定。”海生看了父亲一眼,“我爸想让我去团中当老师。”
“当老师好啊。”陈永康说,“稳当,体面,还是教数学,专业对口。”
海生没说话,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陈永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建华,哈哈一笑:“怎么?我们海生心大,不想待在这小地方?”
海生脸一红,还是没说话。
林建华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野了,想去上海闯。”
“想去上海好啊!”陈永康一拍大腿,“年轻人嘛,就该出去见见世面。窝在这团场里有什么意思?”
林建华瞪了他一眼:“你就别添乱了。上海那么好混的?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的。”
“无依无靠怎么了?”陈永康不以为然,“咱们当年不也是十七八就出来了?不也活下来了?海生是大学生,比咱们当年强多了。”
“那能一样吗?”林建华说,“咱们当年是没办法,必须来。他现在有的选。”
“有的选才更该去闯啊。”陈永康说,“老林,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护着孩子了。海生都二十多了,该让他自己飞了。”
林建华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陈永康喝多了,就住在了海生家。
第二天一早,林建华让海生陪陈永康去叶尔羌河边转转。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走了很久都没说话。
“干爸爸,”海生忍不住开口,“您觉得我应该去上海吗?”
陈永康停下脚步,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海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我有个妹妹,叫陈永芳。”陈永康的声音很低,“十五岁就跟着我们一起来新疆。那丫头从小就娇生惯养,哪吃过这种苦?来了没半年就哭着喊着要回去。可那时候知青哪能说走就走?”
海生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他小时候隐约听过,但从没人跟他说得这么细。
“1968年夏天,叶尔羌河涨大水。”陈永康接着说,“永芳偷偷跑了,想游过河去,往南走,找机会回上海。结果……人就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河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人眼睛发涩。
过了很久,陈永康才又开口:“所以你看,想回家的人,拼了命都想回去。你现在有机会去上海,有得选,这是好事。别像我们这辈人,想回都回不去了。”
“可是我爸妈……”海生犹豫着说。
“你爸妈还年轻,身体也硬朗。”陈永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闯,等站稳了脚跟,再接他们过去不就行了?真要是混得不好,再回来也不迟。团场永远是你的家,你爸你妈永远在这儿。”
海生点点头,心里的那个结,好像一下子就松开了。
第二天上午,陈永康要走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林建华和海生跟在后面。到了路口,陈永康停下脚步,跨上了自行车。
“行了,别送了。”他摆了摆手,“回去吧。”
“路上慢点。”林建华说,“有空带古丽帕夏和雪莲一起来吃饭。”
“知道了。”陈永康点点头,又看向海生,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子,好好想。想好了就干,别犹豫。”
海生笑了笑:“谢谢陈叔叔。”
陈永康一蹬脚,自行车就出去了。他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林建华站在原地,望着老朋友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林建华突然开口:“海生,你想去上海就去吧。”
海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爸?”
“你陈叔叔说得对,路是你自己的。”林建华说,“你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她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耽误你。你年轻,出去闯闯是对的。”
海生的眼睛湿润了:“爸……”
“哭什么。”林建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想去就去。混得好我们替你高兴,混不好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海生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海生给周晓燕写了一封长信。他告诉她,他决定去上海了,过了中秋就走。他说他会投简历,会努力找工作,会在上海站稳脚跟。
“晓燕,”他在信的末尾写道,“等我。”
信寄出去后没多久,海生就收到了回信。晓燕在信里说她很开心,说她会帮他留意招聘信息,说她等着他来。
“海生,”晓燕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悦,“我等你一起看外滩的夜景。”
海生把信贴在胸口,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上海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中秋,海生是在家里过的。
苏惠英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还烤了月饼。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说话。
明天,海生就要走了。
“去了上海,要按时吃饭,别熬夜。”苏惠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上海人吃得甜,你可能吃不惯,自己学着做点。天冷了要加衣服,别逞能。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扛着。”
“妈,我知道了。”海生鼻子发酸。
“还有啊,”苏惠英顿了顿,“跟晓燕好好的。人家姑娘愿意等你,是你的福气。”
海生点点头。
林建华端起酒杯:“来,喝一杯。祝你一路顺风,到了上海好好干。”
海生也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很辣,辣得他眼睛都红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华送海生去喀什火车站。
父子俩坐在去喀什的班车上,谁也没说话。车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胡杨树一棵棵向后退去。海生看着熟悉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爸,”他说,“我要是混不好,还能回来吗?”
林建华看了他一眼,说:“废话。家永远在这儿。”
到了火车站,林建华帮儿子拎着行李,一直送到检票口。
“爸,你回去吧。”海生说。
“嗯。”林建华点点头,把行李递给儿子,“到了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海生接过行李,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朝他挥着手。父亲的背好像更驼了,头发也更白了。
海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火车缓缓开动了。海生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叶尔羌河越来越远,胡杨林越来越远,团场土坯房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