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刀与银子
一、堂上
次日,天未亮。总署大堂烛火通明,沈砚之坐主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北匈来信,空仓账册,溃堤证词。
马文良跪在堂下,囚衣,镣铐,头发梳过了,整齐。
沈砚之拿起第一封。
“景和五年三月,漕粮两万石,卖北匈。马文良亲笔,花押在此。”
放下,拿起第二本。
“淮阴粮仓,账面存粮二十万石,实仓不足三万。上铺粮,下架空。欺君。”
放下,拿起第三份。
“运河决堤,河工银被贪,匠人证词,工部验收文书伪造。”
堂下无人说话。只有沈砚之的声音,在空旷的堂里回荡。
马文良跪着,脊背挺直。没有求饶,没有喊冤。他只是看着沈砚之,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认命。是“算了”。
沈砚之念完,看着马文良。“马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马文良没说话。
沈砚之从案上请下尚方宝剑。剑鞘素净,刻着“如朕亲临”四字。他握在手里,没有拔。站起来,走到马文良面前。
“马文良,通敌、欺君、害民,三罪并立。斩。”
他没有挥剑。剑在鞘中,鞘在手中。他双手握剑,剑鞘横压在马文良肩头。不是砍,是压。像盖印。
马文良身子一沉,没动。
沈砚之收剑,转身。走了三步,停住。背对马文良,没有回头。
“拖下去。斩。”
护卫上前,将马文良架起,拖出大堂。刀落,血溅三尺。沈砚之没看尸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良久,他抬起手,整了整衣冠。
(他不是死在今天,是死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收了第一笔黑钱,就死了。我只是来收尸的。)
二、账
午后,总署值房。账房赵明诚捧着一摞册子进来,额头见汗。他不敢坐,站着翻开第一本。
“大人,刘秉忠案,现银十二万两,田产商铺折价六万两。合计十八万两。”
沈砚之点头。
赵明诚翻开第二本,手有点抖。“马文良案,现银二十三万两,田产商铺折价十七万两。字画古玩折价两万两。合计四十二万两。”
“漕河税呢?”
“一季度实征六万二千两。较往年同期增长三倍。”
沈砚之合上册子。现银共计四十一万二千两。不动产二十三万两。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追缴赃款35万两:内库10万,国库6万,漕运留用14万,抚恤赏功1.2万,余3.8万暂存(用于后续剿匪)。漕河税6.2万两:入国库。余一万两,抚恤河工家属,赏有功人员。不动产暂存,后续变现。”
他把纸递给赵明诚。“照此办理。”
赵明诚接过,看了一眼,愣住。“大人,内库和国库各十万两,漕运留十四万两——这多出的一万两,从哪出的?”
沈砚之抬眼看他。赵明诚不敢问了。他懂了。那一万两,是沈砚之从漕运留用里挤出来的。不是银子多出来了,是沈砚之少留了一万两。给工人,给将士,给死去的河工家属。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银子堆在库里,不如发到人手里。发下去,人心就回来了。)
三、送
总署门口,三辆马车候着。第一辆,罪证箱。第二辆,内库银箱。第三辆,国库银箱。王福站在头车前,身后是四名番子,腰胯刀,目不斜视。
沈砚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递给王福。
“罪证箱,面呈陛下。内库银,入库。国库银,交户部。册子是漕运总署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来路,有去处。陛下要看,呈上去。陛下不问,不必提。”
王福接过册子,收进袖中。“驸马爷,路上若是遇到——”
“不会。”沈砚之打断他,“潘家不敢动。陛下的人在,司礼监的旗在,漕运总署的印在。谁敢动,就是造反。”
王福躬身。“老奴明白了。”
马车启动,驶出总署大门,碾过青石板,往京城方向去了。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刀在路上。潘家,你们等着。)
四、御前
御书房,灯烛通明。皇帝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王福呈上的账册,一页一页翻。很慢。内库入账十万两,国库入账十万两,漕运留用十四万两。抚恤一万两。每一笔都有来路,每一文都有去处。
“沈砚之这是要把漕运变成他的钱袋子?”皇帝合上账册,看着王福。
王谨在旁边研墨,手没停。
王福跪在下首,不敢抬头。“驸马爷说,漕运是朝廷的,钱袋子是陛下的。”
皇帝笑了。“他倒是会说话。银子呢?”
“已入库。内库十万两,户部十万两。”
皇帝点头。他看着账册上“抚恤河工家属”那一栏,批了个“准”字。搁下笔。
“告诉沈砚之,漕运的银子,他收着。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朕只要结果——运河通,漕粮到,边军有饭吃。”
王福叩首。“老奴遵旨。”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还有什么话?”
王福想了想,从袖中取出沈砚之的信。双手呈上。皇帝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马文良已伏法,罪证在箱。请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这小子,杀人不留把柄。罪证送上来,让我定夺。刀递到我手里,砍不砍,是我说了算。他干干净净,继续干活。)
五、朝堂
次日早朝。户部尚书出列,禀报漕河税入库事宜。“陛下,漕运总署上缴国库银十万两,已入账。漕河税一季度实征六万二千两,较往年同期增长三倍。”
殿里嗡嗡声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难看。周显站在文官队列中,面无表情,但手在袖中攥紧了。
御史出列。“陛下,沈砚之擅杀朝廷二品大员,请陛下——”
皇帝抬眼。“马文良是朕杀的。尚方剑是朕赐的。罪证是朕看的。你是说,朕杀错了?”
御史腿一软,跪了下去。“臣……臣不敢。”
皇帝没看他。“退下。”
朝堂安静了。没人再说话。户部拿了钱,不说话。皇帝定了调,没人敢说。文官集团想弹劾,但看见内库也入了十万两,看见皇帝心情正好,看见沈砚之在漕运干得风生水起,闭上了嘴。
(沈砚之这把刀,砍的不是马文良,是我们的钱袋子。他拿了马文良的银子,分给皇帝,分给户部,分给漕运。谁拿了他的银子,谁就替他说话。我们不说话,是因为我们没拿。)
六、夜
夜深。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运河。春汛要来了,水还没涨。但船已经动了。码头上灯火点点,工人在连夜卸货。皇庄的盐船,顾家的布船,定国公的粮船,端王的银船。一艘一艘,排着队,等着进港。
夏莲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沈砚之没有喝茶。他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
(马文良死了,银子分了,刀递出去了。该做的做了,该交的交了。剩下的,是潘家的了。他们睡不着了。)
远处,隐隐有雷声。春汛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