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天绝在训练室。他站在镜子前,没有看镜子。门开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比昨天更轻,轻到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念念。念念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那个人从他身后走过,走到角落,坐下。没有声音。天绝等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念念抱着兔子,坐在角落里。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不是“哭过了”,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她看着怀里的兔子,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念念。”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还剩下什么”。天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念念沉默了很久。“我不记得了。”
天绝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比昨天大了一点,不是在看东西,是“在接收”。这个世界的“检查”,不是检查,是提取。
“他们抽了你的情感。”
念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兔子。手指开始动了,在兔子耳朵上摩挲。那条蓝色缝线。
“天绝。”
“嗯。”
“我昨天记得这只兔子是谁给的。今天不记得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张照片。星野的脸,一天少一点。念念的记忆,一天少一点。这个世界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
“你还记得什么?”
念念想了很久。“我记得你。”
天绝的手指动了一下。“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叫天绝。记得你是T-001。记得你每天站在镜子前,不看镜子。”她抬起头,看着天绝,“其他的……不记得了。”
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消失。不是“被抽走”,是“在融化”。和那张照片一样。
“念念。你昨天说,有人让你接近我。”
“嗯。”
“你还记得他让你做什么吗?”
念念想了很久。“观察你。记录你的言行。每天汇报。”
“你还记得你汇报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天绝站起来。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下方的墙。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镜面。冰的。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蓝。”
“嗯。”
“念念的情感指数现在多少?”
“27。”
又降了。天绝放下手。他转过身,走到念念面前。
“念念。”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
“你会记得我吗?”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抱紧兔子。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的手指可能会记得。和这只兔子一样。”
天绝没有说话。他走出训练室。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不是忘了放轻,是不想放了。
K的办公室。门开着。K坐在里面,在看平板。天绝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K。”
K没有抬头。“嗯。”
“念念的情感指数降到了27。”
“我知道。”
“再降下去,她会到20。”
“我知道。”
“到20会怎样?”
K抬起头。他看着天绝,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你知道。”
天绝看着他。“我要她的档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她的监护人。你不是她的朋友。你不是任何人的朋友。”K放下平板,“你是T-001。你是公司的资产。资产不看档案,资产看指令。”
天绝站在那里。K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办公桌。
“K。”
“嗯。”
“上一个被抽到20的练习生,编号多少?”
K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K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天绝转身,走了。
晚上。宿舍。天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亮着,没有闪。手机在枕头底下,他拿出来。没有新消息。他打开那张照片。星野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小光的脸还在,笑着。天绝盯着小光的脸。T-090。星野的朋友。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念念今天回来了。但明天呢?后天呢?
“蓝。”
“嗯。”
“如果念念到了20,她会去哪?”
蓝沉默了很久。“地下18层。”
天绝闭上眼睛。脑海中,念念坐在训练室角落,抱着兔子。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那条蓝色缝线,是他缝的。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睁开眼睛,灯还亮着。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照片。小光的脸还在笑。
“蓝。”
“嗯。”
“阿K说,他能黑进系统。”
“是的。”
“能改数据?”
“能。”
天绝把照片放回去。他躺下,盯着那盏灯。
“蓝。”
“嗯。”
“如果我把念念的情感指数改回去……”
“会被发现。”
“如果我不改,她会消失。”
蓝没有回答。
天绝闭上眼睛。灯没有灭。他也没有睡。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很亮,但没有温度。像被抽走的东西,像消失的脸,像念念说“我不记得了”。他等着。等天亮,等决定,等一个他不想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