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豆蔻年华之那年我十七》二
“聚乐部”的一群女孩里，当属二丫、小雨、小娥三人最为出众。这三个姑娘本是表姊妹，关系比较亲密。小雨称呼二丫的母亲为妗子（舅妈），称呼小娥的母亲为姑姑。三姊妹自小一同长大、性情相投，十分团结，在一众少年少女里格外惹眼。
刘连在外读书多年，养成了爱干净、讲整洁的良好习惯。他每日坚持刷牙洗脸，时常去村后湖边洗澡游泳，每次都要用香皂将全身仔细擦洗一遍，就连换洗衣物也非要用香皂洗净才舒心。村里人日常洗衣、洗澡，大多使用“大运河”臭皂或是烧碱，粗放将就，这般卫生习惯，让自幼讲究的刘连始终难以适应。
每次洗完澡，他上岸换上白褂蓝裤，将衣角整齐扎进皮带里，身姿挺拔、干净利落，整个人显得格外阳光精神，发丝与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皂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时的少年们也格外注重仪表，刘连和伙伴们常常将火钳架在煤球炉上烧热，顺势将头发烫成利落的三七分，夹出蓬松立体、棱角分明的大波浪造型。打理完毕再抹上发蜡，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夸张打趣说，就连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若是恰逢发蜡用完，他们便会让小众、小雷跑去村里二姑的诊所，偷来凡士林药膏替代，勉强打理造型。
一众玩伴家境普遍清贫，一件衣服常常要穿大半年，破旧褪色也舍不得更换。刘连却是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讲究整洁。他将一件穿了半年、早已晒得褪色的蓝布夹克，花五毛钱买来咖啡色染料，放入铁锅中煮沸染色，反复漂洗、晾晒干透后，原本老旧的衣服，瞬间焕然一新，变成了崭新的咖啡色夹克。长裤穿旧、版型松弛，他便自己拆开旧线，送到裁缝店翻面缝制，还特意要求改成当时流行的紧身小喇叭裤，仅花五块钱，一条旧裤子便再度时髦如新。
刘连干净利索、待人谦和，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算得上是乡里的秀才。平日里，他热心帮邻里乡亲代写家信、书写春联，性情温和、乐于助人，深受全村老少的喜爱。除此之外，他还常常主动向镇、县文化站和电视台投递通讯稿件。曾将村里少年少女集体织网的鲜活场景，写成一首名为《织网》的情诗，成功发表在县团委主办的《小草文学社》期刊上，也因此成为小草文学社在册会员。这首质朴动人的《织网》小诗，在村里的青少年之间广为传诵。
织啊织，织啊织
梭线上下飞舞
阳光的少男少女
织出了团结，织出了友谊
织啊织，织啊织
梭线上下飞舞
懵懂的俊男靓女
织出了同心结
织出了情谊。
一身才情、温柔干净的文艺青年气质，让刘连格外受村里少女的青睐，谁也不曾料到，关系要好的表姊妹三个人，竟不约而同地悄悄暗恋上了他。
在那个物资匮乏、卫生条件有限的年代，无论家境贫富、身份高低，几乎人人都难逃生虱子的困扰，即便享誉世界的意大利女明星索菲亚·罗兰也不例外。她曾在自传中提及：二战时期，日军曾通过飞机散播特殊细菌，导致虱子泛滥，长久以来都没有彻底根治的办法。即便刘连日日洗澡、讲究卫生，身上也依旧会长虱子。
他洗净晾干的秋衣秋裤，常常搭在“聚乐部”门口的绳索上晾晒。三姊妹见衣物干透，总会争抢着上前帮忙，细心捉干净衣物上的虱子、剔除虮子。那时的虱子泛滥有多严重？刘连日常穿的松紧腰内裤，只要感觉腰间发痒，随手在腰边一抹，便能抓到肥硕的虱子。彼时人人身上生虱长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觉得羞耻难堪。直至后来，国家相关部门从植物中提取出专门灭杀虱虮的有效成分，添加进洗衣粉中，这才彻底消灭了困扰众人多年的虱虮难题。
三姊妹中，二丫对刘连的暗恋，藏着一段刘连全然不知情、颇为尴尬的渊源。这件事，还要从很早说起。刘连的姐姐和未过门的嫂子，心疼在外住校求学的他，每周都会提前烙好煎饼，为他备好住校干粮。二丫和姐姐、嫂子关系要好，常常主动上前帮忙叠煎饼、收拾干粮。久而久之，姐姐和嫂子见她手脚麻利、勤快能干，打心底觉得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一次闲谈时，大姐笑着打趣：“把你说给俺家弟弟做媳妇吧！要是你愿意，俺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你进门。你回家问问爹娘，想好了给俺回个话。”
未过门的嫂子也顺势搭腔，说得有板有眼：“以后咱俩就是妯娌，我是嫂子、你是弟媳，我肯定不会给你气受！有我和你大姐保媒，这亲事准能成。”
两人随口说笑，全然没想着询问刘连的意愿，可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丫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回家后便郑重地跟父母提起了这门口头亲事。
二丫母亲听完十分满意，当即说道：“这孩子没得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小伙！只要人家家里愿意，俺这边没半点意见，他爹，你看呢？”
二丫的父亲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从贴身紧扣的上衣口袋里，用两根手指轻轻捻动，缓缓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边，那上衣口袋里是刚买来、尚未拆封的一包“联盟牌”香烟。他这般抽烟方式，是典型的小气做派，生怕随手散烟、暴露自家些许宽裕的境况。他划亮火柴点燃香烟，猛吸两口，烟雾一半顺着鼻腔吸入，一半从口中缓缓吐出，黝黑的脸庞笼罩在袅袅烟雾中。沉默片刻，他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二丫见父亲也点头应允，心中大喜，转身便快步跑去锅屋添柴做饭，满心欢喜。自那以后，她风雨无阻、心甘情愿，每周都主动过来帮刘家烙煎饼、备干粮，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刘家未过门的媳妇，将这件事视作本该为自家男人尽的本分。从刘连上初中到高中毕业，每次住校携带的干粮，几乎都有二丫的默默付出。
而这一切，身在局中的刘连始终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即便如今众人日日相聚、嬉笑打闹，刘连对踏实能干的二丫，也始终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二丫眉眼精致、浓眉大眼，做事干练利落、性情泼辣果敢，唯独身形又黑又瘦。平日里，她数次隐晦向刘连示好、流露心意，刘连都假装不懂，轻咳两声便转身走开，刻意回避。
二丫心里清楚，自己的情敌，正是朝夕相伴的两个表妹——小雨和小娥。三人虽是至亲姊妹、平日和睦相处，可在感情之事上，却暗自较劲、明争暗斗。她亲眼见过寒冬飞雪的天气里，小雨特意喊上刘连一同去露天影院看电影，天寒地冻，小雨却乐呵呵、屁颠屁颠地帮刘连搬板凳，满心欢喜、毫无怨言。
她也见过小娥主动邀约刘连，骑着自行车赶集逛街。逛街途中，小娥特意买了一张校园歌曲唱片赠予他，里面收录的全是刘连偏爱喜欢的曲目，其中就有成方圆演唱的《童年》。小娥更是毫不避讳，私下直白地跟二丫表露心意，与其说是闲聊告知，不如说是公然的挑衅与宣示主权。
那天的小娥全然不知羞涩，大胆坦言自己早已深深喜欢上刘连。早在小学三年级混合班就读时，她便留意到读五年级的刘连。彼时的刘连品学兼优、样样拔尖，每门功课稳居第一，尤其是每周的作文课，老师总会将他的作文当作范文当众朗读、大加表扬，年少的他，在小娥心底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让她满心羡慕、暗自崇拜。后来刘连考上初中，转学去往镇上，她便再也没能听到他的范文朗读，可那份好感，早已悄悄扎根心底。
看着两个表妹主动热烈的示好，二丫心中暗自较劲、底气十足：别看你们两个丫头现在闹得欢、献殷勤，早晚我都会一一清算！你们又是搬凳子、又是陪逛街，累死也白费力气！我才是刘家家人内定的媳妇，有他大姐和嫂子亲口保媒，我才是王炸！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刘连注定是我的！
相较于黝黑干练的二丫，小雨生得细皮嫩肉、眉眼清秀，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她自幼被家人娇生惯养、悉心呵护，奈何命运多舛。父亲身患绝症，为治病耗尽家中所有积蓄，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她们母女。原本寻常的家庭彻底败落，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张桌子、一张床铺。小雨四年级尚未读完，便被迫辍学归家。
父亲离世后，母亲不堪生活重负选择改嫁，彻底抛下了她和两个年幼的弟弟。小小年纪的小雨，从此与两个弟弟相依为命。为了撑起破碎的家、养活弟弟，她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平日里除了织网赚取微薄工钱、买粮供弟弟读书，其余时间便守在家中洗衣做饭、照料弟妹起居。虽说有大爷大妈时常接济帮扶，可姐弟三人的日子依旧过得无比艰难、清贫苦涩。
小雨的坚韧与懂事，深深打动了心性善良的刘连。他心疼这个女孩年少负重、命运坎坷，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一个家。心生同情与怜惜的同时，刘连时常主动陪伴小雨，陪她闲谈散心，讲笑话、说趣事，只为逗她开心、驱散心底的阴霾。
日久天长，两人相伴同行、形影不离，一众玩伴纷纷起哄，打趣两人情投意合、般配登对，是偷偷处对象。起初刘连闻言会脸红羞涩、笑而不语，这般默许的模样，更是让众人笃定了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起哄与打趣中，年少懵懂的刘连，也渐渐分不清，自己对小雨的心意，究竟是单纯的怜惜喜欢，还是悄然萌生的青涩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