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会那天,落霞城城主站在高台上讲了什么,顾辞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就记住了一句话——“现在开始传送。”
脚底下白光一亮,眼前一花,人已经在森林里了。
四周全是树,密得看不见天。顾辞左右看了看,没人。梅薇丝不知道被传到哪儿去了。
“行吧。”他拍了拍衣服,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什么也没找着。旗子没有,魔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顾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传到森林外头去了。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有动静。他放轻脚步拨开灌木丛——一只铁背狼趴在地上睡觉,肚子底下压着一面旗。
铁背狼,凝神境五星,皮厚,跑得快。
顾辞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青铜剑,又看了一眼那头狼。不打没旗,打不一定打得过。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铁背狼侧面,举剑。
落雷。
一道雷电从剑身上劈下去,打在铁背狼身上。铁背狼嗷的一声跳起来,扭头就朝他扑过来。
顾辞没硬接,侧身一躲,反手一剑砍在它后腿上。铁背狼瘸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顾辞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又是一记落雷。
连劈了三道雷电,铁背狼终于趴下了。
顾辞补了一剑,狼不动了。
他蹲下来从狼肚子底下抽出旗子,累得直喘,胳膊上被狼爪子划了好几道口子,全是血。
“一面旗就这么费劲。”他把旗往怀里塞,“十面得打到明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们,那旗子不错啊。”
顾辞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他身后。领头的是个穿黑衣的青年,犀尺境一星,胸前绣着一朵金色的花。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是凝神境八九星的样子,胖的拿刀,瘦的抱胸。
黑衣青年看了看顾辞手里的旗,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
“凝神境三星能单杀铁背狼,还挺厉害的。”他笑了笑,“不过那旗子我们有用,你让一下。”
顾辞把旗子揣进怀里:“我自己打的。”
“我知道。”黑衣青年说,“但我们手里一面都没有,你这面正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胖子和瘦子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顾辞看了看他们三个。一个犀尺境一星,两个凝神境八九星。他一个凝神境三星,打不过。
但旗子是他拼了半条命换来的。
“不让。”顾辞说。
黑衣青年的笑收了。“行。”他往后一退,“上。”
胖子先冲过来,一刀劈下来。顾辞侧身躲开,反手一剑砍在胖子胳膊上。胖子嗷了一声,刀差点脱手。
瘦子从另一边绕过来,一掌拍在顾辞后背上。顾辞往前冲了两步,嘴角渗血,咬着牙稳住,回手就是一记落雷。雷电劈在瘦子身上,瘦子浑身一麻,退了好几步。
黑衣青年皱了皱眉,自己上了。
他比胖子和瘦子快得多。顾辞只看见他身形一晃,胸口就被踹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摔在地上,旗子从怀里掉出来。
黑衣青年走过去捡旗。
顾辞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青铜剑全是泥。他握紧剑,冲上去。
“雷斩。”
一道雷光从剑身上炸开,朝黑衣青年劈过去。黑衣青年侧身躲开,反手一拳砸在顾辞脸上。顾辞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退。
落雷。三道雷从天而降,劈在黑衣青年脚边。黑衣青年跳开,看了一眼地上被雷劈出的焦坑,皱了皱眉。
也就皱了皱眉而已。
他一个闪身到了顾辞面前,一掌拍在顾辞胸口。顾辞感觉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弯下去,一口血喷出来。
青铜剑插在地上,撑着没倒。
黑衣青年看着他那样子,摇了摇头。
“凝神境三星能打成这样,确实还行。但你一个人,我们三个,你拿什么打?”
顾辞抬起头看着他,满嘴是血,笑了一下。
“我还没打完呢。”
他把青铜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合拢。雷电在他手心里凝聚,先是一小团,然后越来越大,滋滋啦啦地响,电弧在手指间乱窜。
胖子和瘦子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青年没退,但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功法?”
顾辞没回答。他把雷球搓到拳头那么大,朝黑衣青年甩过去。
雷球撞在黑衣青年身上,炸了。轰的一声,雷光炸开,把周围的灌木丛全烧焦了。
顾辞喘着粗气看着爆炸的方向。
烟散了。黑衣青年还站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也焦了,嘴角有血,但没倒。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顾辞。
“就这?”
顾辞心里一沉。
黑衣青年走过来,一脚踹在顾辞膝盖上。咔嚓一声,顾辞整个人跪了下去。
黑衣青年又一拳砸在他脸上,顾辞侧倒在地,眼前全是金星。然后一脚踩在他拿剑的手上,他听到自己手指骨裂的声音,疼得差点叫出来。
黑衣青年弯腰把旗子从地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走了。”他对胖子和瘦子说。
胖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辞一眼:“老大,这小子没事吧?别死了到时候麻烦。”
“死不了。”黑衣青年头也没回,“凝神境三星,皮实着呢。”
瘦子笑了一声:“也是,废物命都硬。”
三个人刚转过身。
一道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黑衣青年脚步一顿。
梅薇丝站在那儿。头发散了,马尾歪了,衣服上有树枝刮破的口子,胸口起伏着,喘得很厉害——她是跑来的。
但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刚跑完步的人。那种眼神黑衣青年没见过——不是冷,是暗。像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底下全是暗涌。
“你谁?”黑衣青年皱着眉问。
梅薇丝没看他。她看着地上的顾辞。顾辞趴在那儿,左手肿了,右手手指歪着,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眉毛上了。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梅薇丝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黑衣青年身上。
“旗子。”她说。
“什么?”
“旗子,还回来。”
黑衣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顾辞,又看了一眼梅薇丝,恍然大悟。
“哦——这废物的相好?”他拍了拍怀里的旗子,“旗子在这儿,想要自己来拿。”
梅薇丝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衣青年没动。又走了一步。
黑衣青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后脊背发凉。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梅薇丝伸出手。
黑衣青年没看清她的手是怎么动的。他只觉得胸口一轻,揣在怀里的旗子已经到了她手里。
“你——”
梅薇丝没理他。转身走到顾辞面前,蹲下来,旗子扔在他旁边。
“拿着。”她说。
顾辞用左手把旗子扒拉到怀里。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梅薇丝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动作不轻,甚至有点粗暴,但血擦得很仔细。
“你跑来的?”
“闭嘴。”
“你跑多快才能这么快到?”
“闭嘴。”
顾辞不说话了。
黑衣青年站在后面,脸上挂不住。旗子被拿走了,他还站在原地。
“喂,”他冲梅薇丝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梅薇丝没回头。
“落霞城赵家的人。你今天这旗子拿走了,以后别想在落霞城待。”
梅薇丝还是没回头。
黑衣青年咬咬牙,对胖子和瘦子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慢慢往前逼过来。
“我再问一遍,你谁?”
梅薇丝没理他。
她把帕子按在顾辞额头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滚。”
黑衣青年脸涨红了:“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
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咳了半天。
胖子和瘦子愣在原地,没看清梅薇丝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她手抬了一下,人就飞了。
“滚。”梅薇丝又说了一遍。
胖子跑过去扶起黑衣青年,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
梅薇丝把帕子上的血在膝盖上蹭了蹭,又按回顾辞额头上。血差不多止住了,她又把他手上的布条拆下来,重新绑了一遍。
绑得很丑,但比顾辞自己绑的结实。
弄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没说话。
就坐着。
顾辞躺在地上看着她。她坐在石头上,歪掉的马尾没重新扎,衣服上的口子也没管。眼睛看着前面的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时候,林子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三个人的,脚步声更轻,更稳。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二十出头,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面旗,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许”字。
他看见地上的顾辞和石头上的梅薇丝,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打架了?”
顾辞看了他一眼。这人他见过,报名的时候排在他前面,好像叫什么许长安。
许长安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顾辞的伤。左手肿了,右手手指歪着,额头上包着帕子,胸口还有个鞋印。
“你这伤得不轻啊。”许长安说。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梅薇丝。她没看他,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树。
许长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歪掉的马尾和衣服上的破口,然后又看了看顾辞额头上那块帕子。帕子是云锦的,暗紫色纹路,料子很好,不像普通人用得起的。
许长安笑了一下,没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伤药,递给顾辞。
“抹上,别感染了。”
顾辞愣了一下:“谢了。你是——”
“许长安。”那人说,“咱们报名的时候见过。”
“顾辞。”
“我知道,你排我后面。”许长安看了看他手里的旗,“你这一面旗?”
“嗯。你呢?”
许长安晃了晃手里的旗:“一面。找了半天就找到一面,这森林也太大了。”
他靠着树坐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看了看顾辞,又看了看梅薇丝,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是一起的吧?”
顾辞没说话。石头上的梅薇丝也没说话。
许长安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木牌。
“我不是多嘴的人。而且说实话,我在这森林里转了一天了,一个人都没碰上。碰上你们也算缘分。”
顾辞看着他。这人说话挺随和的,不像坏人。而且他刚才递伤药的时候,手很稳,眼神也很正。
“你一个人?”顾辞问。
“嗯。本来是跟朋友一起来的,传送传散了。”许长安又喝了一口水,“对了,你们要不要组队?三个人找旗子快一点,旗子平分。怎么样?”
顾辞转头看了一眼梅薇丝。
梅薇丝坐在石头上,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树,但开口了。
“随便。”
顾辞又转回来看着许长安:“行。”
许长安笑了一下,伸出手。顾辞用左手跟他握了一下,许长安看了一眼他肿起来的左手,没使劲。
“你这伤,接下来几天能行吗?”
“行。”顾辞说,“死不了。”
许长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那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旗子,你们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