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多龙在第七魔王殿当差三百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魔王内战、人族围剿、殿里财政赤字最严重那年连锅都揭不开——他都挺过来了。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小罗。”尼尔多龙说。
“龙哥。”阿罗凑过来。他个头只到尼尔多龙腰际，踮着脚尖才能把脑袋探过桌子边沿，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你有没有觉得，殿下最近不太对劲？”尼尔多龙问。
“你也发现了？”阿罗把声音压得很低。
尼尔多龙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前天，我不小心撞了那个人族一下——真的是不小心绊的！”阿罗的声音都在发抖，“然后殿下把我扔去刷恭桶了。”
尼尔多龙皱了皱眉：“撞得很重？”
“就轻轻碰了一下！真的就一下！他连晃都没晃！”阿罗伸出两只红肿的手，在尼尔多龙面前晃了晃，“然后我就去刷了全殿的四十七个恭桶！龙哥，四十七个！”
尼尔多龙没接话。轻轻碰了一下，第七魔王就把人发配去刷恭桶。这里头一定有事。
“走。”尼尔多龙站起来。
“去哪？”阿罗问。
“去看看。”尼尔多龙说。
阿罗犹豫了一下：“龙哥，殿下知道了会扒了咱俩的皮吧？”
“所以别让她知道。”
阿罗想了想，觉得龙哥说得有道理。他小短腿倒腾了几下，跟上尼尔多龙的步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贴着墙根，往走廊深处摸去。
两人刚走到主殿拐角，就看见梅薇丝从走廊那头过来。尼尔多龙一把捞起阿罗，缩回拐角后面。阿罗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双脚悬空，老老实实不敢动。梅薇丝没看见他们。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暗紫色的裙摆在脚踝处翻飞，方向不是东厢，是管事房。
等梅薇丝走远了，尼尔多龙才把阿罗放下来。
阿罗小声问：“殿下没去那个人族那儿？”
尼尔多龙说：“没有。”
“那去哪了？”
“管事房。”
阿罗眨了眨眼：“殿下找管事干嘛？”
尼尔多龙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上去。”
管事房的门虚掩着。尼尔多龙和阿罗趴在窗户底下。尼尔多龙庞大的身躯蜷在墙根，活像一座小山包。阿罗蹲在他旁边，还没他膝盖高，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并排探出墙角。
屋里传来管事的声音：“殿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梅薇丝开口了：“本王有个朋友。”
尼尔多龙的眉毛动了一下。阿罗想说什么，被尼尔多龙一把按住了脑袋。
“那个朋友最近身边多了个人。”梅薇丝说，“是个乡下人，头一回来魔域，什么都不知道。”
尼尔多龙面无表情。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王那个朋友看不下去了，”梅薇丝又说，“整天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天冷了也不知道多穿点。所以来问问，这种乡下人，冬天需要准备些什么。”
管事沉默了两秒：“殿下的意思是，怎么照顾人？”
“本王没说照顾。”梅薇丝的声音冷了一度，“本王说的是，别让他冻死了，看着烦。”
“那殿下这个朋友，想准备些什么？”管事问。
“就过冬的东西。衣服、被子这些。”梅薇丝说，“他住的那屋子冷得要命，被子薄得跟纸似的。”
“那殿下——不是，殿下的那个朋友，需要什么样的衣服和被褥？”管事问。
“厚实一点的就行。”梅薇丝说，“但别太厚，他身子骨弱，太沉了压得慌。也别用太差的料子，磨皮肤。被褥要棉的，他怕冷。”
“还有呢？”管事问。
“围巾。”梅薇丝说，“他那屋子漏风，晚上睡觉脖子得护住。帽子也要，他头发短，耳朵容易冻。”她顿了一下。
管事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没了。”
“那这些东西准备好了，是送到——”管事问。
“不用送。”梅薇丝说。
管事愣了一下：“那怎么给那个人？”
“本王自己拿过去。”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尼尔多龙一把捞起阿罗，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撤走了，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么大块头该有的。
走远了，阿罗才小声问：“龙哥，殿下说的那个朋友——”
“没有朋友。”尼尔多龙说。
阿罗愣了一下：“啊？”
“殿下没有朋友。她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提过任何一个‘朋友’。”
阿罗眨了眨眼：“那殿下说的那个乡下人——”
“也不是乡下人。”
阿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那殿下是在说——”
“小罗。”尼尔多龙说。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阿罗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上午，尼尔多龙和阿罗蹲在走廊拐角，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并排探出去。
梅薇丝从管事房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她站在管事房门口，没动。尼尔多龙看见她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契约”什么的。
阿罗小声问：“龙哥，殿下在干嘛？”
尼尔多龙说：“不知道。”
梅薇丝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抱着包袱往东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又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抱包袱，嘴里嘀嘀咕咕的。这回尼尔多龙听清了一半——“……契约……不能让他冻着……影响本座……”
阿罗也听见了，瞪大眼睛看着尼尔多龙。尼尔多龙没说话。
梅薇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了。这回没停，步子不快不慢，下巴微抬，目不斜视，高贵冷艳得一塌糊涂。但尼尔多龙注意到，她换了好几次手。包袱太沉了。
尼尔多龙把瓜子壳吐掉，小声说：“她就不能用法力托着？”
阿罗也小声说：“可能……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
梅薇丝走到第四间门口，没直接进去。先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包袱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把门踹开了。
“起来！给你带了点东西！”
门里面传来顾辞的声音：“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踹门？”
“本座爱踹就踹。”
“行行行，你带了什么——”
“被子。你那床薄得跟纸似的，看着寒碜。”
沉默了一瞬。顾辞问：“你给我送被子？”
又沉默了一瞬。梅薇丝说：“你想多了。你冻死了契约麻烦，本座不想收拾烂摊子。”
门里面又安静了一下。然后顾辞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哦，这样啊。那谢谢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拆包袱。
“这被子还挺厚实的……还有围巾？”顾辞说。
“爱用不用。”
“我用我用。诶，这帽子也是给我的？”
“你耳朵都冻红了，自己不知道？”
顾辞笑了一声：“你还挺细心的。”
沉默了两秒。梅薇丝的声音冷冷的：“细心什么。你死了对本座没好处。”
“行行行，都是为了契约。”顾辞说，语气还是那种笑嘻嘻的。
尼尔多龙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殿下在门口嘀咕了半天，拿契约当借口说服自己来送东西。结果这小子真信了，真以为是为了契约。一个在找借口，一个真信了借口。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梅薇丝说：“行了，东西送到了，本座走了。”脚步声往门口来了。尼尔多龙和阿罗赶紧缩回头。门开了又关了。梅薇丝从走廊那头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阿罗小声说：“龙哥，殿下就走了？”
尼尔多龙说：“嗯。”
“没多待一会儿？”
“没。”
阿罗想了想，把手里的瓜子嗑了一个：“她在门口嘀咕了半天，就为了送床被子？那人族还以为是契约的事？”
尼尔多龙说：“嗯。”
“那殿下图啥？”
尼尔多龙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阿罗。
“走吧。”
“不跟了？”
“不跟了。再看下去，我怕我憋不住想去告诉那个人族——殿下不是为了契约。”
阿罗愣了一下：“你要去说？”
“不去。说了殿下得扒了我的皮。”
“那怎么办？”
尼尔多龙想了想：“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阿罗一边走一边嚼瓜子，突然说了一句：“龙哥，你说殿下自己知道吗？”
尼尔多龙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不是为了契约。”
尼尔多龙想了想，没回答。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瓜子壳落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