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在魔王殿待了三天,总算搞明白了一件事——这地方的所有魔族都当他是空气。
走廊里碰见了,眼神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仿佛他是根柱子。送饭的把盘子搁门口敲三下就走,绝不多看他一眼。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从头到尾没人理他。
梅薇丝倒是每天都来。
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他门口,坐那把凭空变出来的黑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吃饭。全程不说一个字,等他吃完了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转身就走,暗紫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没了。
顾辞发现了一个规律——她每天比前一天多待四分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
第四天傍晚,顾辞实在憋不住了。
“你能不能别跟个门神似的杵那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要进来就进来,聊两句不行吗?”
梅薇丝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那可多了去了。”顾辞掰着手指头数,“比如这破契约到底怎么解,比如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面条,比如你上次炸厨房把灶台炸没了——”
“闭嘴。”
她的耳尖红了一瞬。厨房到现在还没修好,管事每次路过脸色都比锅底还黑。
顾辞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就不好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奇。”
“那你天天来看我干嘛?”
梅薇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没了,转身就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看你死了没有。”
门关上了。
顾辞盯着门板看了两秒,低头撸起左边的袖子。昨天在门框上磕了一块淤青,不大,青紫色的一个圆点,袖子盖着根本看不见。
梅薇丝今天比昨天早走了两分钟。
第五天出了事。
顾辞在院子里透气,一个魔族小卒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砸过来。顾辞被带倒在地,左手撑地的时候蹭在碎石上,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个魔卒脸都白了,爬起来往后蹿了好几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跑,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顾辞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手。这点伤不算什么,行军打仗比这重多了,拿布缠两圈的事。
他刚站起来——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石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整条走廊都在震,墙缝里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暗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
梅薇丝站在三步外,头发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胸口起伏着——明显是跑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血糊糊的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把脸别开了。
“……你跑来的?”顾辞问。
“散步。”
“散步从东厢到西厢?横穿整个魔王殿?”
“本座喜欢。”
顾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你能感觉到?”
梅薇丝没说话。
“不是疼,就是——知道?”
“闭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丢在他膝盖上。
“包好。别一会儿一下一会儿一下的,烦。”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走出十几步停了一下。
“那个撞你的,本座已经扔去刷恭桶了。”
人没了。
顾辞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帕子。云锦的,暗紫色纹路,带股冷香。
帕子上还有温度。
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是被攥了很久、攥得很紧之后留下的那种热度。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拐角。
那里早就没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一地被风卷起来的灰。
他把帕子折好,揣进了怀里。从自己衣服上撕了根布条,随便缠了两圈完事。
那天晚上,梅薇丝没有出现在他门口。
顾辞坐在床边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
帕子揣在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硬硬的,有点硌人。
走廊最深处,梅薇丝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契约深处那个信号已经平息了。伤口不深,血止住了,没什么大碍。
但她就是坐不住。
刚才从东厢跑到西厢,跑得头发都散了。
就蹭破点皮。
她气得要死。
不是气他,是气自己。
“麻烦死了。”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