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雨，没有刮风，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玉。程川刚从面包店回来，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里面装着周姐给的桂花糕。他走到306门口，看到地上有一个信封。不是上次那种白色的、厚实的、用手抚过的信封。这次是航空信封，蓝色的边，红白蓝相间的条纹，左上角贴着一张邮票，盖着黑色的邮戳，字很小，看不清。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明德中学三号楼306室，程川收。字是林逸的，一笔一划的，和上次一样工整，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这次有他的名字，有他的地址，有邮票，有邮戳。不是放在门口的，是真的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他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纸是薄的，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厚的，像秋天干透的树叶。这次是薄的，像蝉的翅膀，透着光能看到里面的信纸。他拿着信封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了很久，没有打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信封照成了半透明的。他看到了里面折叠的纸，叠了两折，方方正正的，和上次一样。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很紧，胶水已经干了，硬硬的，他用指甲轻轻划开，纸撕开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信纸，薄薄的，滑滑的，和上次不一样。他慢慢抽出来，展开。
信纸是白色的，很薄，阳光能穿透它。字是黑色的，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的，但比上次潦草了一点。不是不认真，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程川能看出来，有些字的笔画是歪的，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怕把字弄花了，但眼泪已经洇开了，蓝黑色的墨迹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云。
“程川。伦敦在下雨。我坐在窗前写的这封信。窗户外面有一条街，街灯是黄色的，和学校门口那盏一样。我每天看那盏灯，看着它亮，看着它灭。亮了就想你，灭了就想你。想你的时候不疼了。以前想你的时候疼，心揪着，喘不上气。现在不疼了，就是空。空的时候我就看那盏灯。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就想，你是不是也在看灯。学校门口那盏银杏树下的灯，是不是还亮着。你经过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会不会看它一眼。如果你看了，你心里会不会也空一下。
程川。我不知道怎么写这封信。想了很久，写了很多遍，撕了很多纸。这张纸是我写得最久的一张，写了一天一夜。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到一半的时候哭了，哭完又写。写到最后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写不了字。我等手不抖了，写了最后几个字。你不要笑我。我知道我的字不好看，比以前还难看。我的手受过伤，写字的时候会抖。但你不会笑我的，对吧。”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信纸拿近了一点，离眼睛很近，近到能看到墨水的纹理，看到笔画里那些细微的颤抖。
“程川。我在这里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不大，比202小。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每天早上醒来，阳光照不进来。我就想，以前在202，窗帘拉着，也看不到太阳。但我看得到你。你来了，房间就亮了。你走了，房间就暗了。你像一束光，不是很亮，但足够了。现在你不在，房间一直是暗的。我开了所有的灯，日光灯，床头灯，台灯。都开了，还是很暗。不是灯不够亮，是房间没有你。
程川。我每天都会想起你。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觉的。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坐着坐着就想起来了，睡着睡着就想起来了。想你的眼睛，亮的，不是以前那种亮，是一种安静的、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想你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想你的手，凉的，握起来像一块冰。想你说‘林逸’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到。每一个字都听得到。”
程川把信纸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继续看。
“程川。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想交。我不想和别人说话，不想和别人吃饭，不想和别人待在一起。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可以想你。想你不会打扰任何人，不会伤害任何人。你知道吗，我以前伤害了你很多次。我吼过你，掐过你的脖子，让你哭了那么多次。我不敢数，数不过来。每次想起来，我就恨自己。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能控制住？你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你明明不想伤害他的。你爱他。但你伤害了他。你不配爱他。
程川。我知道你不恨我。你说过，‘不原谅，不恨，就是过去了’。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过去了’。过去了。不是忘了，是过去了。程川，谢谢你。谢谢你让这些事过去了。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被原谅，但你让它们过去了。这就够了。”
程川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正好洇在“过去了”三个字上。他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程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也许不会。也许我会一直这样，空着，暗着，没有光。但我不怕了。因为你说过，‘你会好的’。你说过很多次。你说的时候我不知道信不信，但现在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已经好了，是因为你说的话，我信。”
程川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字更潦草了，手抖得更厉害。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程川。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这是最后一封。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每次写信，我就想回去。想回去见你，想回去抱你，想回去告诉你我错了。但我不能回去。回去了，你又要做选择。你又要痛苦。你又要重新开始。我不想你再痛苦了。所以这是最后一封。以后不会有了。
程川。你要好好的。吃饭，睡觉，笑。你笑起来好看的。你以前不爱笑，现在爱笑了。我看到小林发的照片了，你在面包店笑的照片。小林加了我微信，他说你会好的。我信了。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要多笑。不要驼背。你背直了好看。番茄炒蛋不要放太多糖，对身体不好。你太瘦了，多吃点。手上的疤会好的，我的也淡了。
程川。我走了。这次真的走了。不会再见。但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你也不会忘记我的，对吧。那就够了。
林逸。”
程川拿着信纸，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信纸照得发亮。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两个信封挨在一起，一个白色的，一个蓝边条纹的。他伸出手摸了摸，信封是凉的，纸是滑的，边角有点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上。心跳还在，很稳，很慢。
门被敲了三下。他没有动。又敲了三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拧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他看见程川的眼睛红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程川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床边，沈昀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程川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信封，递给沈昀。沈昀接过去，没有打开，就那么拿着。信封是蓝边的，左上角有邮票，有邮戳。
“他来信了？”沈昀问。
“嗯。”
“最后一封。”
程川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嗯。最后一封。”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他说什么了？”
程川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说他不会忘记我。”程川的声音很小，“他说他不会写信了。他说这是最后一封。他说他要好好的。他说我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嗯。”程川说。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程川。”
“嗯。”
“晚上来411。沈晚说想你了。”
程川的嘴角弯了。“好。”程川说。
晚上，程川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来了。”
“嗯。”
程川走进来，在沈晚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
“给你的。甜的。”沈晚说。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收到信了。你难过吗？”
程川想了想。难过吗？收到信的时候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但哭完了，心里不空了。不是不空了，是那个空变小了，小到不会疼了。
“不难过。”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昀说。
程川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两个信封，一个白的，一个蓝边的，挨在一起。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沈晚伸出手，拿起那个蓝边的信封，看了看，又放回去。
“程川哥。”沈晚说。
“嗯。”
“这个信封，你要留着吗？”
程川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留着。”程川说。
沈晚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把两个信封叠在一起，放在程川的手心里。信封是凉的，程川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嗯。”程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