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大门缓缓打开,沉闷的轰响在走廊里来回撞。
门口站着一个魔族将领,铠甲锃亮,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他看到梅薇丝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单膝跪下去,铠甲碰得哗啦响。
“恭迎魔王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梅薇丝随意地摆了摆手。
“小事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那将领站起来,目光越过梅薇丝,落在她身后五步外的顾辞身上。眼神一下子变了,像刀子似的。
“至于他……”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位是?”
“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族罢了。”
那将领手按上了刀柄。
“哼,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梅薇丝的表情不对劲。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耳根好像还红了一点。
这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梅薇丝不说话。她就那么站着,脸上的颜色变来变去,跟走马灯似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领域里的事——那些金色的丝线,那个声音,还有那句“主仆为契”。
主仆。
她堂堂第七魔王,成了一个人族凝神境三星的仆人。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还越扎越深。她的脸又红了一分。
“殿主?”那将领试探着叫了一声。
梅薇丝没反应。
“殿主!”
“住手!”梅薇丝终于开口了。
那将领的手僵在半空中。
梅薇丝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然后锁上。她抬起头,凤眸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人,我要亲自处置。你们都退下吧。”
那将领张了张嘴,看见梅薇丝那副“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其他几个远远站着的魔卒也跟着撤了。
大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梅薇丝转过身,一把揪住顾辞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动作快得顾辞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
“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顾辞踮着脚尖,一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还敢狡辩!”梅薇丝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若不是你,我怎会与你绑定那该死的契约!”
“我怎么知道?”顾辞的声音开始发飘了,“又不是我想弄——”
梅薇丝猛地把他甩开。顾辞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揉了揉脖子,低头一看,衣领上多了几道皱巴巴的指印。
“不是你想弄?”梅薇丝咬牙切齿,“你当这远古契约是儿戏不成!”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顾辞胸口。
“你脖子上那块破玉……到底从哪来的!”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又抬头看她,脸上的无辜真诚得不像装的。
“我从小就戴着啊,我哪知道它这么邪门。”
“从小就戴着?”梅薇丝的眼神骤然一变,死死盯着他,“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契之玉!你当真是普通人族?”
顾辞挠了挠头。
“我真就是个凑数的啊,队里就我修为最低,你没发现吗?”
梅薇丝没说话。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头顶刮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刮回头顶。
“凑数的?”她冷笑了一声,“能唤醒神契之玉的‘普通人’?本王活了一千年,头回听说这种事。”
顾辞摊了摊手。
“那你想怎样?我也是受害者好吧。”他环顾了一圈阴森森的走廊,“而且你给我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梅薇丝的怒火又窜了一截。
“鸟不拉屎的地方?”她一把捏住顾辞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凑近了咬牙切齿地说,“这是魔域第七魔王殿!若不把你带回来,难道要让那些蠢货把你剖了研究不成?”
顾辞被捏得有点疼,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你是在保护我?”
梅薇丝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她猛地别过脸,声音像是在跟自己生闷气。
“保护你?做梦!本王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这种耻辱!”
顾辞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叹了口气。
“行行行,那现在咋办?而且我队友嘞?”
梅薇丝冷笑了一声。
“你那群队友?”她想起那些人族把顾辞扔在暗道里自己跑掉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越想越气,“把你扔在那等死,自己倒是跑得快。”
顾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呵,我就知道……”他摇了摇头,“算了。”
他抬起头看着梅薇丝。
“喂,你不给你主人整个地方住啊?”
梅薇丝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她突然凑近,几乎贴到顾辞脸上,“别忘了,在魔族领地,实力才是唯一法则。”
顾辞眨了眨眼。
“所以呢?”
梅薇丝气得说不出话,额头上青筋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狠狠扔向顾辞。
“东厢第四间,自己找去!”
顾辞接住钥匙,笑了。
“OK!”
他小跑着往走廊深处去了,跑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挥了挥手。
“知道啦,小女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巨响。顾辞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梅薇丝把旁边那把无辜的椅子给劈了。
“等我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阴森森的,“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顾辞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东厢第四间不难找,就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个铜牌,刻着个“四”字。顾辞把钥匙塞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能看到那片黑漆漆的荒原。比军营里的通铺强多了——至少不用跟六个大老爷们挤一块儿闻脚臭。
顾辞把剑靠在床边,往床上一倒。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从被塞进刺杀小队,到钻暗道,到被魔王逮住,到差点被打死,到莫名其妙签了个契约,到现在躺在一个魔王的宫殿里。这一串事情要是写成书,光是标题就得写三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另一边。
梅薇丝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指着空中悬浮的契约符文。
“你给我滚出去!”
契约符文纹丝不动,甚至还发了发光,像是在回应她。
梅薇丝的脸黑得像锅底。
“混蛋顾辞!怎么连睡觉都不关意识连接!”
契约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梅薇丝下意识捂住眼睛,但那金光直接穿透了她的掌心,刺进大脑。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嗯?这小女仆?吵什么吵……”
梅薇丝彻底崩溃了。
“你叫我什么?!给我断!立刻!马上断掉这该死的连接!”
“哦。”
那声音消失了,符文也暗了下去。
梅薇丝站在床上,头发散乱,睡衣歪歪斜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那个安安静静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烧穿。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您没事吧?”
梅薇丝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裙,清了清嗓子。
“没事!都给我滚远点!”
门外的魔将犹豫了一下。
“尼尔多龙吗?”
“你耳朵聋吗?”
“好……好的,大人。”
脚步声远去了。
梅薇丝一屁股坐回床上,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半天,最后恨恨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早上,顾辞还在做梦。
梦里他正在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刚夹起一筷子——
门被一脚踹开了。
“起来!给本王准备早餐去!”
顾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哈?你让主人给你做早餐?”
梅薇丝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咔咔响。
“什么主人!”她猛地掀开被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魔兽!”
顾辞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不会自己去做啊?”
梅薇丝气得脸都绿了。
“让本王做饭?做梦!”
“那咱俩都饿死得了。”
话音刚落,梅薇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谁说饿了!”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恨恨地跺了跺脚,“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门被摔上了。
顾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自己做就自己做呗。”
他爬起来穿好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句。
“哼,别给厨房炸了就行。”
“炸了又怎样!”
梅薇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摔门。
顾辞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厨房不难找,顺着走廊走到头,右拐,闻到一股焦糊味就到了。
顾辞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梅薇丝站在灶台前,满脸黑灰,头发上还插着半个鸡蛋壳,正在跟一团冒烟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物体搏斗。她手里拿着锅铲,姿势倒是挺标准,但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碳化了,锅铲戳上去发出“咔咔”的声音。
看到顾辞进来,梅薇丝立刻站直了身子,把锅铲背到身后,下巴一抬。
“没事!这不是炸了!”
顾辞看着她脸上的黑灰和头发上的鸡蛋壳,沉默了两秒。
“那这是什么?”
“本王只是在研究新的火系魔法!”
顾辞没忍住,笑了出来。
“研究火系魔法?你脸上那是什么?”
梅薇丝慌忙伸手去擦,结果越抹越花,整张脸跟花猫似的。
“这是……新式黑魔法颜料!”
顾辞摇了摇头,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放到一边。
“得了吧,我去做饭。”
他推开门进了厨房,身后传来梅薇丝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是小女仆!”
顾辞回头看了她一眼——满脸黑灰,头发上还插着鸡蛋壳,活像一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花脸猫。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梅薇丝气得直跺脚。
“你给我记住!”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不甘心,折返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胸。
“我就在这看着,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顾辞没理她。他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把面条,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食材不多,但够做两碗清汤面了。
水烧开,下面,卧鸡蛋,烫青菜。前后不到一刻钟,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就端上了桌。
顾辞把面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梅薇丝。
“服了,这魔堡没钱啊?就这点菜?”
梅薇丝心虚地移开视线。
“谁说没钱了!”她想了想刚才炸厨房用掉的那些食材,声音低了下去,“本王只是……最近在实行什么素食主义而已。”
“素食主义?”顾辞挑起一根眉毛,“那你刚才炸厨房是在修炼什么?爆炒素食?”
梅薇丝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
“那是……清除食材杂质的高阶魔法!”
顾辞懒得拆穿她,把筷子递过去。
“得了,赶紧吃吧,饿死你算谁的。”
梅薇丝接过筷子,端着碗装模作样地闻了闻,鼻子动了动,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就这?”
她吹了吹,小口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嗯……还行吧。”
说完,她偷偷吸溜了一大口,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面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顾辞看着她,嘴角一翘。
“偷吃被我看见了哦。”
梅薇丝差点被面条呛到,慌忙放下碗,脸红得能滴血。
“谁偷吃了!本王是在……试毒!对,万一你下毒怎么办!”
顾辞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冲她晃了晃。
“行,我尝尝你的,要是毒死了也算报应。”
他刚要把筷子伸过去,梅薇丝猛地伸手挡开了。
“谁让你碰了!”
她别扭地把自己碗往顾辞那边推了推,又缩了缩手,动作纠结得像在跟谁打架。
“你想吃……自己吃自己的!”
顾辞乐了。
“嘿,还护食?”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魔族端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盖子。
“魔王大人,您的早——”
梅薇丝脸色大变,慌忙站起来,用身体挡住那个魔族的视线。
“早什么早!本王已经用过餐了!”
那魔族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两碗清汤面。
“可您昨天还说最讨厌面条……”
梅薇丝咬牙切齿。
“闭嘴!滚!”
那魔族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这个人类,您不是说亲自——”
梅薇丝一把捂住那魔族的嘴,声音都在发抖。
“尼尔多龙,你找死吗!本王在亲自……亲自监督他的行为!”
她狠狠地瞪向顾辞,眼中满是警告。
顾辞一脸无辜地补充道:“对呀,亲自监督我这个‘俘虏’的一举一动呢。”他还冲那魔族挤了挤眼。
梅薇丝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
“对对对,就是监督!”
她趁顾辞不注意,狠狠踩了他一脚。
顾辞吃痛地倒吸一口气。
“喂!监督归监督,干嘛踩我!”
他转头看向那个叫尼尔多龙的魔族,一脸真诚地问道:“尼尔多龙是吧?你们魔王平时都这么疼爱俘虏的?”
“疼爱你个头!”梅薇丝对着尼尔多龙咆哮,“还不走是想被发配边疆吗!”
尼尔多龙看着自家殿主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无辜的人族,终于意识到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要被发配边疆了。他放下托盘,行了个礼,屁滚尿流地跑了,连滚带爬的样子活像被猫撵的老鼠。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顾辞转头看向梅薇丝,嘴角挂着笑。
“哟,魔王大人这是心虚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还是说,不想让手下知道咱俩现在什么关系?”
梅薇丝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什么关系?”她强装镇定地抬起头,“就是主……就是俘虏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系”字几乎听不见了。
“俘虏关系?”顾辞贴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眼睫微微的颤动,“那你脸红什么?”
梅薇丝的心跳突然加速,契约符文在契约空间里微微发烫。
“谁、谁脸红了!”她别开眼不敢看顾辞,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嘴上说不是,抓我衣角干嘛?”
梅薇丝下意识松开手,但刚一松,立刻又紧紧抓住了。
“本王是怕你跑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不是!是怕你乱说契约的事!”
顾辞挑起一根眉毛。
“怕我乱说?”他想了想,“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守口如瓶。”
“亲?!”梅薇丝差点跳起来,耳朵红得滴血,“你、你做梦!本王就是……就是死也不会亲一个人类!”
“行啊。”顾辞转身做了个要走的姿势,“不亲我就去大殿广播一下——第七魔王是我的贴身小女仆。”
“你敢!”梅薇丝气得浑身发抖,“本王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恨恨地咬着牙,眼眶居然有点泛红。
“……混蛋。”
她猛地凑近,在顾辞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速度快得像蜻蜓点水。
“行了!满意了吧!”
顾辞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我去?你真亲啊?”
梅薇丝猛地退后三步,脸红得像要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是、那是封口费!别想多!”
她转身就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诶!”顾辞追过去,“门框跟你有仇啊?”
“你管我!”
梅薇丝捂着额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暗紫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在了晨光里。
顾辞站在门口,摸着脸上那片还在发烫的地方,看了看桌上那两碗已经凉了的清汤面,又看了看梅薇丝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个第七魔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是脾气差了点,做饭炸厨房,嘴硬得要命,还动不动就脸红。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