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凝神境三星,被塞进一支平均修为犀尺境的刺杀小队,目标是第七魔王殿的梅薇丝——造神境。这个差距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蚂蚁领了任务去咬死一头大象,而这只蚂蚁居然还真的出发了。
没办法,边境军营里能动的都动了,就剩他一个闲人。
“别掉队。”偏将林骁头都没回,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
顾辞咬咬牙,闷头跟上。魔域的荒原比他想象的要冷,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和硫磺搅在一起。二十几个人无声地掠过龟裂的黑土地,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卡得刚刚好,一看就是老手。就他一个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像条被遛的狗。
第七魔王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顾辞的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真他妈大。
三根折断的石柱戳在天上,像什么巨兽的獠牙。殿宇层层叠叠往山上铺,黑压压一片,几点火把的光在里头游来游去,跟鬼火似的。
林骁摊开地图,三言两语分完了队。甲队佯攻,乙队爬崖,丙队钻暗道。
顾辞在丙队。
“丙队从东侧暗道进入,”林骁看了他一眼,“暗道窄,大部队进不去,你们六个去。沈鸢带队,顾辞后备支援。”
后备支援。说得好听,不就是哪缺人往哪填,谁倒了顶上去。一个三星的顶犀尺境的缺,跟让太监顶替御前侍卫差不多荒唐。
但没人笑。
顾辞也没笑。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剑,确认它还在。
暗道比他想的还窄。
沈鸢打头,赵横跟在她后面,开山斧背在背上,斧刃时不时蹭到石壁,擦出一溜火星子。顾辞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是赵横宽得像堵墙的后背,后面是一个叫刘升的斥候。六个人像一串蚂蚱似的在黑暗里往前挪,脚下是湿滑的石阶,头顶是渗水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臭。
太顺利了。
顾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脑勺一直在发凉。那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看似平静的路上,但你知道路边草丛里蹲着什么东西在看你。
“停。”沈鸢突然出声。
她侧耳贴在墙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顾辞也听到了。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嗡鸣,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撤。”沈鸢说。
晚了。
脚下的石砖突然亮起来,暗紫色的光像水一样从石缝里漫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一瞬间就把整条暗道照得通亮。那嗡鸣声猛地拔高,变成一声尖锐的啸叫,顾辞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轻得像一张纸,被什么东西往上扯,往下拽,同时往四面八方拉——
他听到了队友的惊呼,听到了赵横骂了一句脏话,听到了沈鸢冷静到不像人声的“稳住”。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顾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但黑暗里又透着一种幽幽的紫光,像是被泡在一大缸稀释了的血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悬空的,但踩在上面又觉得是实的,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其他人不见了。
赵横、沈鸢、刘升,全都不见了。整条暗道六个人,就他一个被扔在了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虚空中央有一把椅子。也不是椅子,更像是一个王座的影子,半透明的,紫色的,像是用烟和光捏出来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托着腮,墨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跟瀑布似的。她穿着暗紫色的华服,襟口的魔纹隐隐发着光,衬得她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更显得欠揍——就是那种你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她在看顾辞。
那种目光很难形容。不是说多凶狠多凌厉,恰恰相反,她看他的样子就像在看墙上的一只壁虎,有点无聊,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困惑。
顾辞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好吧,也是因为怕。造神境,比凝神境高出去五个大境界,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是人家吹口气他就能在原地死上八回的问题。
但他还是拔了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虚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回荡着,像一个蹩脚的回音壁。顾辞双手握剑,剑尖指向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辞,”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点,“奉命前来,杀你。”
说完他都觉得这话蠢透了。
梅薇丝笑了。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笑,也不是那种不屑一顾的冷笑,就是单纯觉得好笑。嘴角微微一弯,眼睫轻轻一颤,就像你家的猫看到你拿根破逗猫棒在它面前晃悠。
“杀我?”她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好像在品一杯不太对味的茶,“你?”
她连姿势都没换。
“那你快一点,”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午后没睡醒在跟你说话,“我很忙的。”
话音刚落,她屈指一弹。
就那么一弹。没有念咒,没有结印,没有摆任何花里胡哨的架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光球从她指尖飘出来,慢悠悠地朝顾辞飞过去——慢到他能看清它的飞行轨迹,慢到他能感觉到它旋转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被什么力量压住的,而是肌肉自己放弃了抵抗,就像你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腿会发软,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推你,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做决定。
光球撞上他的胸口。
他飞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没有灼烧感,就是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了起来,在虚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又松开,丹田里空了一半,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不疼。这才是最吓人的——不疼,因为人家根本没用劲。造神境和凝神境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成年人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颗葡萄。
“嗯,”梅薇丝微微挑眉,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意外,“没死。”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块被砸了一锤子居然没碎的石头。
“挨了我这一下,换成别的凝神境三星,怎么也得断几根骨头。”她顿了顿,“你就吐了口血?”
顾辞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吐的那口血,在虚空中凝成一粒粒暗红色的小珠子,像水银一样滚动着。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那些血珠表面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但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是眼花了。
“不过也就这样了。”梅薇丝放下了托腮的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凤眸里那一点点兴趣正在消退,像火苗燃尽了最后一点油,“我没时间陪你玩了。”
她站起来了。
就这么一个动作,顾辞感觉整片虚空都在抖。不是地震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往外发的战栗——不是她在抖,是这片空间在为她的起身而发抖。
她抬起右手,掌心对着他。紫色的魔纹从袖口蔓延出来,像蛇一样缠上她的手臂,在她掌心中凝成一个幽深的漩涡。那漩涡里蕴藏的力量让顾辞的每个毛孔都炸开了,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反应。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偏头想了想,“顾辞?顾辞是吧。”
她嘴角弯了弯。
“凝神境三星,敢拿剑指着我的鼻子,”她摇了摇头,墨发微扬,“胆子不小。可惜不能当饭吃。”
掌心的漩涡疯狂旋转。
顾辞闭上了眼。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漩涡炸了。
不是慢慢消散的,是炸的。紫色的能量碎片四散飞溅,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梅薇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凤眸猛地睁大了——那是顾辞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意外”这种表情。
“这是——”
她没说完。
顾辞胸前的衣襟裂开了。不是被攻击撕裂的,而是从里面裂开的,一道金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温热的,明亮的,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盏灯。那光照到哪里,梅薇丝的虚空就裂到哪里,紫色褪去,黑色剥落,像积雪遇到了滚烫的铁水。
梅薇丝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就像你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只路过的狗绊了个跟头,你说不上是疼是气还是丢人,总之就是——凭什么?
那道光从顾辞胸口蔓延出来,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铺天盖地地朝梅薇丝缠过去。她拼命调动力量,造神境的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整片虚空都在剧烈颤抖——但那些金色的丝线纹丝不动,像法则本身化作的锁链。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了。
一块玉佩从顾辞的衣领里滑了出来。
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块玉,乳白色,椭圆形,上面刻着一些他从来都看不懂的纹路。他一直以为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普普通通的那种。他一直以为它普普通通。
此刻,那些纹路正在发光。
古老的符文从玉面上浮起来,盘旋着,飞舞着,和顾辞胸口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那些符文晦涩难懂,但梅薇丝认出了其中两个——远古神族的契约符文。
她开始挣扎。不是用力量去冲击那种挣扎,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私密的抗拒。那些金色的丝线不只是绑住了她的身体,它们在碰她的灵魂。那种感觉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酥的,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反正她不喜欢。
不对。不是不喜欢。
是不习惯。
“给我停下!”她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我命令你给我停下!我是第七魔王梅薇丝·诺克娜,你敢——”
敢什么,没说完。
金色的丝线在同一瞬间没入了她的灵魂深处。一个声音在顾辞和梅薇丝的脑海里同时炸响,那声音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但他们都听懂了它的意思。
古神盟约,已成。
生死相依,主仆为契。
然后,安静了。
金色的光敛了,符文散了,一切归于沉寂。只剩那块玉佩还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个刚睁眼又闭上睡去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顾辞的胸口。
顾辞感觉到了。
他的灵魂深处多了一根线,一头连着他,另一头连着一个炽烈的、正在疯狂翻涌着某种复杂情绪的意志。那个意志强大得让他本能在退缩,但与此同时,它正在以一种绝对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向他臣服。
梅薇丝站在原地,墨发凌乱,华服黯淡,用一种顾辞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双凤眸里的情绪变化太快了——不可置信,恼怒,羞耻,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搞不清的东西,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一个暴怒的野兽塞回了笼子。她微微偏头,下颌微抬,用一种俯视蝼蚁的目光看着顾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第七魔王。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