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下三小时的时候，林远坐在休息室里把系统面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像是在研究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他的情绪值余额是零，刚抽完奖，一千点整花得干干净净。
寿命剩余两小时五十八分，技能栏里躺着四个东西：木遁还在冷却，大忽悠术能用但没目标，吐槽能量存了大概一半，存在感降低是被动技能不需要主动释放。
道具栏里只有一枚镜子碎片，安静地躺在口袋深处，没有发光也没有震动，说明附近没有另一枚碎片。
靠现有的东西，他没法给自己续命。
技能和道具再有用，也不能凭空变出寿命来。
系统规定寿命只能通过抽奖获取，抽奖需要情绪值，情绪值需要跟人互动。
而他现在坐在公司休息室里，周围没有任务，没有污染物，没有任何能产生情绪波动的对象。
墨斗在茶水间窗台上睡着了，呼噜声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苏眠在档案室查资料，周岩还在第三行动组那边没回来。
赵琳中午出去吃饭还没回，整个公司安静得像一间午后的图书馆。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
阳光把沥青路面晒得发亮，路边的早点铺已经收了摊，换成了一家卖水果的小贩。
街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七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还剩不到三小时寿命的人。
他忽然想起魏老在体检室里说的话，带着系统的人，最终的结局通常都不太好。
系统帮你，是因为你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等你被榨干了，它会自动解绑，去找下一个宿主。
如果老魏说得对，那他今天就会死。如果老魏说得不全对，那他还有机会。
林远不喜欢赌，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在系统流的世界里，赌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
“系统，你到底想要什么？”
光屏在他眼前展开，蓝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斟酌措辞。
【宿主提出的问题属于系统核心协议范畴，根据协议规定，部分信息需宿主达到特定权限等级后方可解锁。】
“我现在权限不够？”
【当前权限等级：E，解锁核心协议信息需权限等级：A，权限提升途径，完成系统发布的限时任务、集齐真实之镜碎片、或通过情绪值兑换权限点数（兑换比例：10000情绪值兑换1点权限点数）。】
林远苦笑了一下，一万情绪值换一点权限，他现在连一千都凑得费劲。
这就像一家公司告诉你，你想知道自己的劳动合同里写了什么必须先在工位上连续加班三个月，攒够积分才能解锁。
恶心，但这就是系统的风格。
不过系统至少给了一个有用的信息，权限可以通过任务提升。
限时任务他没触发过，镜子碎片他现在只有三分之一，但既然系统提到了这些途径，说明后续剧情里会安排。
“那我换个问题，”林远说，“我现在能不能接一个限时任务？”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了一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提示，是一条银灰色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文字。
【限时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第一道坎。】
【任务描述：系统检测到宿主对生存的渴望已达到可量化的临界值。
现开放特殊任务，在剩余寿命耗尽前，通过任意方式获取200点情绪值。
此任务为系统对宿主意志力的基础评估，不涉及外部污染物，不涉及战斗风险。】
【任务奖励：寿命24小时。】
【任务失败：无惩罚，但宿主剩余寿命耗尽后无法继续维持生命体征，届时系统将自动解绑。】
【附注：这是系统唯一一次提供无风险续命机会，下一次不会再有了，请珍惜。】
林远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二十四小时，够出一次任务、攒一千点情绪值、再抽一次奖。
如果运气好，抽到更多的寿命，就能继续往后推，如果运气不好，至少还能多活一天。
最重要的是，这个任务不需要战斗，不需要面对污染物，只需要在三个小时内弄到两百点情绪值。
两百点，两个人每人一百点，或者四个人每人五十点，单人单日上限一百点这个规矩还在，所以至少需要两个不同的人。
林远从休息室走出去，开始在公司里找人。
第一个人是赵琳，她刚吃完饭回来，正在茶水间里用微波炉热一杯牛奶，林远走到她旁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赵琳，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赵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工作榨干灵魂的人特有的警惕：“什么忙？”
“你能给我一点情绪波动吗？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夸我也行，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也行。”
赵琳端着牛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林远，你来公司三天，已经变成了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新人。
上一个是入职第一天就想跟墨斗单挑的家伙，他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周就走了，你现在让我觉得你比他还奇怪。”
【情绪值+60，来源：困惑。】
“继续，”林远说，“还有吗？”
“还有，”赵琳喝了口牛奶，“你今天交的三份任务报告格式全部不对。
污染物编号那一栏你填的是系统给你的编号，但公司要求的是收容后由情报部统一分配的正式编号，三份都要重填。”
【情绪值+25，来源：无奈。】
“格式问题是后勤部的规定不是我的问题，但没关系，”林远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还有呢？”
“还有你那个转正申请表还没交，我跟你说过审批周期十五个工作日，你现在交也得等两周半。”
【情绪值+15，来源：烦躁。】
林远算了一下，赵琳一个人贡献了一百点整，单人单日上限到了，再多说也没用。
他朝赵琳鞠了一躬，语气真诚得让赵琳后背发凉：“谢谢你的困惑、无奈和烦躁。它们救了我的命。”
赵琳端着牛奶杯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看着林远转身快步走出茶水间的背影。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低头对趴在窗台上的墨斗说：“你们第七行动组的新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墨斗连眼皮都没抬：“他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他刚才用一句谢谢把后勤部最擅长克扣津贴的人说懵了。
这种能力放在战场上叫精神攻击，你被他击败了。”
赵琳没有再说话，她端着牛奶杯回了后勤部，一路上都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被某种概念型污染物影响了。
林远在走廊里找到了第二个目标，装备部的值班小哥，就是上午帮他还放电短棍的那个。
小哥正坐在柜台后面打手游，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闪成一片，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辅助别送”“打野来帮一下”。
林远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小哥抬起头，暂停了游戏。
“我记得你，”小哥说，“你是那个连用了两次放电短棍的E级新人，你又来借装备？”
“不是，我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对我的存在有什么看法？任何看法都行。”
小哥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林远是不是在开某种他听不懂的玩笑。
然后他认真想了一下，用一种提供技术分析的口气说：“你的短棍使用记录显示两次都是近距离启动，电弧释放时间都在零点三秒以内。
这个反应速度在E级里算很快的，而且你还短棍的时候擦了电极，大多数人用完直接塞回来，电极上全是氧化痕迹。”
【情绪值+30，来源：专业层面的认可。】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今天上午借装备的时候少填了一张表，E级员工借装备需要填两张表，你只填了一张，我帮你补填的，下次别忘。”
【情绪值+20，来源：麻烦。】
林远在备忘录里又记了一笔，还差五十点。单人单日上限还差五十点没满。
他正准备去档案室找苏眠，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周岩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的银色横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像是刚处理完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看到林远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一脸认真，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周组长，你能对我产生一些情绪波动吗？”
周岩皱起眉头，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用一种审视任务报告的认真态度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你在训练情绪感知能力？”
“差不多。”
周岩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一个他虽然不太理解但听起来很合理的训练目标。
然后他用那种一贯的低沉声音说：“你今天上午那个商场任务，我听苏眠说了，跟灵体的非对抗性沟通做得挺好。
很多老干员都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习惯性地把污染物当成敌人，你不习惯，反而做对了。”
【情绪值+35，来源：肯定。】
“然后就是你昨天在驾考训练场提的那个方案，虽然很离谱，但从战术角度来看确实有效。
第三行动组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第七组有个新人用规则漏洞卡掉了一个绿级污染物的防御机制，他们组长说想借你过去用两天。”
【情绪值+15，来源：感兴趣。】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情绪值余额，刚好两百点。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胸口到肩膀都松了下来。
“谢谢周组长，你救了我的命。”
周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远当时不太理解但后来才明白的话：“新人，你记住一件事，公司里的人都是来干活的，但干活不是全部。
有些人的命比较短，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没找到必须活着的理由，你要是找到了，就抓紧。”
林远站在原地，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必须活着的理由，他之前有过吗？在星辉互娱的时候，活着的理由是下个月的房租和下下个月的绩效考核。
那些理由也能支撑一个人每天早起挤地铁，但它们不够深。
死过一次之后他才发现，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在死亡面前什么都不是。
真正让他想继续活着的东西，是王建国凌晨三点帮他搬家时困得要死却还在替他数箱子，是苏眠用冷冰冰的语调说“方案有用，下次继续”，是老魏往每个新人口袋里塞纸条，是墨斗一边嘲讽他一边把自己的水碗往他手边推。
这些东西他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在脑海里点开任务面板，确认限时任务已完成。
系统弹出了奖励发放的提示：【寿命+24小时。当前剩余寿命：26小时58分。】
倒计时从红色变成了绿色，虽然数字还在跳，但至少给了他一个能喘息的窗口。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墨斗从茶水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然后缩回去继续睡觉。
林远把手机掏出来，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社区办公室，今天活下来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档案室走去，苏眠还在里面查资料，他得去跟她说一声谢谢。
虽然他知道苏眠大概率只会回一句“不用说”，但这句话他必须说。
因为能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