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的时候，林远在走廊里遇到了赵琳。
她正抱着一摞文件夹从后勤部出来，看到林远手里提着的工具箱，用一种已经见怪不怪的口气问了一句“又出任务了”。
“黄级，商场厕所里的灵体，已经收容了。”
“你今天早上刚交完两份任务报告，现在又来了第三份，”赵琳把文件夹换到另一个胳膊上，
“你知道公司系统里你的任务频率数据已经红了吗？人力资源管理系统自动标记为异常，提示需要安排心理评估。”
“什么心理评估？”
“就是填一张表，回答几个问题，确认你没有因为连续出任务产生心理问题，费用自理，一次一百五。”
林远发现这家公司的运营逻辑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内核，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有办法把成本转嫁到员工身上。
就连系统判断你可能太拼命了需要休息，都会被包装成一个收费项目。
“我会填的，”林远说，“等我活过今天。”
赵琳嘴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人的话，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本能地把任何情感表达都压了下去。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继续往前走了。
林远把工具箱送到装备部还掉，那根放电短棍也一并交了回去。
装备部的值班小哥检查了一下短棍的剩余电量，说还能用两次，然后给了他一张押金退还单，让他去财务部领那两百块。
林远把押金退换单折好塞进口袋，站在装备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往苏眠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昨天给他的那把钥匙还在口袋里，B-12储藏间，他说过会去看看。
苏眠的公寓离公司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储藏间在公寓楼的地下一层，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两侧是一排排编号统一的铁皮门。
B-12的门锁有点生锈，钥匙插进去之后要用力拧两下才能转动。
门打开之后，林远看到了一个不大的储物空间，大概三四平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件装备。
一把短刀，跟苏眠自己用的那把款式差不多但刀身的蓝色纹路更稀疏，刀柄上缠着的防滑胶带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用过很长时间。
一件黑色的紧身防护背心，摸上去材质像某种合成纤维，轻得几乎没分量，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银色网状纹路。
还有一双作战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放在角落里，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最里面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收纳管，跟公司配发的那种一样，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着几个字，“备用，已充电”。
林远把短刀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比苏眠那把轻一些，但握在手里的平衡感很好。
他把防护背心套在工装里面试了一下，尺寸居然很合身，贴身但不紧绷，透气性也意外地好。
苏眠的身高跟他差不多，但体型要小一圈，这件背心穿在她身上应该会宽松一些，穿在他身上刚好。
他把装备收进一个背包里，锁好储藏间的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苏眠昨天说钥匙不用还了，但林远觉得还是要还的。
不是跟她客气，而是他想找个理由跟她说一声，你借给我的东西我拿了，我会好好用。
虽然他知道苏眠大概率只会回一句“不用跟我说”，但这件事他觉得还是应该做。
回到公司的时候，林远在茶水间门口碰到了墨斗。
黑猫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窗台上，后腿岔开，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食盆和水碗都在它肚皮下面压着。
它看到林远走过来，连头都没抬，只是眼珠子跟着林远移动的方向转了一下。
“你身上有一股死人的味道，”墨斗说。
“我刚收容了一个灵体。”
“不是那个味道，我说的是更老的死人味道，像是很久以前死掉的什么东西残留下来的能量波动。”
墨斗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用一种林远从没在它脸上见过的认真表情说，“你最近是不是捡到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林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镜子碎片。
他把碎片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墨斗凑近闻了闻，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尾巴炸成了平时两倍粗。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系统抽奖抽的，老魏说以前面馆大姐的系统里也出现过类似的东西。”
墨斗盯着那枚碎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坐回窗台上，炸开的尾巴慢慢恢复了原状，但它的耳朵还是往后压着，说明它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我认识这股味道，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不久，处理的第一个S级污染物就是跟这种东西有关的。
细节我不能跟你说，因为很多资料到现在还是封存的，但我要提醒你，这东西虽然能看穿伪装和隐藏，但它本身也会被其他东西感知到。
你把它带在身上，等于是在黑暗里举着一根火柴，你能看到的更多了，但能看到你的也会更多。”
林远握紧了手里的碎片。
“那我应该不用的时候把它收起来？”
“收是应该收，但你收起来也没用，只要你身上带过它，那股残留的波动就会持续一段时间。
你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这枚碎片引来不该来的东西之前，尽快集齐另外两枚，合成完整道具，完整道具应该能自行控制波动的收放。”
墨斗说完这句话就重新趴回了窗台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林远把碎片放回口袋最深处，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感觉到那枚碎片隔着布料传来一股极轻微的凉意。
不是物理上的冰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触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碎片上延伸出去，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
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靠近其他碎片时会发光提示。
系统是这么说的，现在没有发光，说明另外两枚不在附近，但他隐隐觉得，这个“不在附近”的状态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下午两点，林远坐在休息室里写商场任务的报告。
这份报告比驾考怨灵那份好写得多，污染物没有激烈反抗，不需要填写“核心瓦解方式”那种需要临时发明战术术语的栏目。
他老老实实地写了“通过非对抗性沟通获得污染物信任并配合收容”，然后花了十分钟措辞怎么把“我让苏眠帮忙跟经理请假”这件事翻译成标准的任务报告用语。
最后他写的是“协同主办干员对污染物进行了心理疏导，化解了其残余执念，为顺利收容创造了条件”。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份报告的语言水平已经超过了他在星辉互娱三年写的所有周报的总和，赵琳说得对，这家公司确实能培养人的文字能力。
交完报告，林远的情绪值还差一百七十二点才够抽奖，他在公司里转了一圈，试图找一些能产生情绪波动的互动对象。
周岩被第三行动组借走了不在，赵琳忙着处理一堆报销单没空理他，装备部的小哥在打手游不方便打扰。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三趟，最后在茶水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墨斗还趴在窗台上，尾巴懒洋洋地晃着。
“墨斗，”林远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让我产生情绪波动。”
墨斗睁开眼睛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让我，一只猫，让你产生情绪波动？”
“不是让我产生，是让我对你产生也可以，系统规定单人单日情绪值上限一百点，但没说不能通过自己产生。
我想试试，如果我主动对你产生情绪波动，系统会不会给我算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要拿我当情绪值的练习靶子？”
“差不多。”
墨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窗台上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绷得笔直。
它做完这套动作之后重新趴下来，用一种看透了世间万物的语气说：“行吧，反正我也无聊。”
林远蹲下来跟墨斗平视，开始试着在心里调动情绪。
他告诉自己，这只猫比自己高两级，这只猫今天早上让他倒过水，这只猫刚才还嘲讽他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他努力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系统弹出了提示：【情绪值+8，来源：不甘（自我）。】
有用，但是只有八点。
林远继续尝试，他盯着墨斗那张傲慢的猫脸，开始想象一个场景，墨斗升职了，升到了B级，然后趾高气扬地从他面前走过，尾巴扫过他的脸，丢下一句“新来的，给我倒杯咖啡，不放糖”。
【情绪值+15，来源：愤怒（自我）。】
墨斗看着林远蹲在自己面前脸色变来变去，大概猜到了他在干什么。
它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靠幻想被我欺负来获取能量，你们人类的进化方向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别说话，我在调动情绪。”
“那你继续，我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你产生情绪波动，这说明我确实很了不起。”
墨斗说完把脑袋往旁边一偏，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林远蹲在茶水间门口，花了大概十分钟，用各种想象中的场景刺激自己的情绪。
墨斗升职、墨斗扣他工资、墨斗抢他肉排、墨斗在他的任务报告上按猫爪印，每想一个场景，系统就弹出几点情绪值。
大部分是愤怒和不甘，偶尔夹杂着一些被猫嫌弃的无奈。
十分钟后，他凑够了一百七十二点。系统弹出提示：【当前情绪值余额：1000点，可进行一次抽奖，请问是否抽奖？】
林远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墨斗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抽到了什么好东西别忘了跟前辈分享”。
林远说好，然后走到休息室一个没人的角落，在脑海里点下了抽奖按钮。
转盘飞快地转动起来，各种奖品模糊成一片流光。
他这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紧张，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系统奖品的不靠谱风格。
不管是技能还是道具，系统给的东西永远不会按常理出牌，但每个东西在特定的场合都有它的用处。
大忽悠术帮他对付了食影，吐槽能量让他在老魏的办公室里制造了一堆弹幕，真实之镜碎片连墨斗都觉得忌惮。
他在慢慢学着不去期待某一种特定的结果。
指针慢了下来，一格一格地跳过那些区域。
林远看着指针晃过【寿命1个月】、晃过【技能：铁胃】、晃过【道具：记忆橡皮擦】，最后停在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区域上。
【恭喜宿主获得技能：存在感降低（被动技能）！】
【技能描述：当宿主不与目标发生直接互动时，宿主的存在感将自动降低50%。
该效果对监控设备、被动探测类污染物、以及正在忙其他事情的智慧生物均有效，当宿主主动发起攻击、说话或触碰目标时，效果自动解除。】
【注：此技能为被动技能，无需消耗情绪值，持续生效，技能效果受目标注意力水平影响，注意力越集中，效果越弱。对正在专心找你的目标效果较差。】
林远把技能描述读了两遍。
存在感降低，一个程序员最不需要的技能。
他在星辉互娱干了三年，存在感已经低到了连年会抽奖都从来抽不到他的地步，系统现在又给他加了个让存在感更低的被动技能。
但换个角度想，这个技能在出任务的时候确实有用。
灵体类污染物的感知方式通常是扫描周围的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如果他能在不主动攻击的情况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藏在暗处观察的时候就更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苏眠说过，他的定位是骚扰和辅助，不是正面硬刚，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骚扰手，比一个站在明处的骚扰手要危险得多。
他正想着这个技能的实战价值，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王建国的微信消息，不长，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刚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虚弱感：
“你凌晨搬来的那栋房子，刚才被晨练的大妈发现了，她绕着房子转了三圈，然后报了社区。
社区工作人员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违章建筑，让你三天内自行拆除，我说这房子是我朋友的，他说那让你朋友来一趟社区办公室，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远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今天早上刚收容了一个蜜雪冰城的灵体，在跟苏眠讨论污染物分类学的灰色地带，觉得自己对异常世界的理解已经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
然后普通世界发来了一条消息，让他去社区办公室解释一栋凭空冒出来的房子的来历。
两边的麻烦都这么不讲道理。
他给王建国回了一条消息：“明天去，今天还有事。”
王建国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你真的能活到明天吗？”
“不知道，但我今天还活着，先把今天过完。”林远打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走廊里传来墨斗打呼噜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速溶咖啡味。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稳定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很稳，没有那种被生锈铁钉敲击的钝痛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跳多久，但至少现在还在跳。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