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金殿对质
林北辰几乎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换上柳氏替他准备的那身灰蓝色棉袍。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衣领上的褶子都用手一道一道抹平了。柳氏站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肩头的线头揪掉。
“娘，又不是去相亲。”林北辰笑着说。
柳氏没有笑，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娘这辈子没进过宫，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你替娘好好看看。”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马蹄声。太子派了马车来接他，车夫是昨天那个赵勇。林北辰上车前，回头看了柳氏一眼，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嘴唇抿得紧紧的。
“娘，等我回来吃午饭。”
柳氏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马车驶过京城的长街，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林北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默默盘算。
早朝在太和殿，辰时开始。现在是卯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太子已经提前进宫，在偏殿等候。他要先去东宫偏殿与太子会合，然后一起上朝。
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入，赵勇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偏殿门口。殿门虚掩，里面传来太子和苏瑾的声音——苏瑾昨夜已经回来了，赵刚被抓后，太子的安全有了保障，苏瑾不必再躲藏。
林北辰推门进去，太子和苏瑾同时抬头看他。
“来了？”太子的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左臂的伤还缠着纱布，但精神不错。苏瑾站在一旁，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脸上还带着伤。
“殿下。”林北辰拱手行礼。
太子摆了摆手：“今日你不必多礼。待会儿上朝，你就站在殿外候着。圣上问话，你再进去。”
“草民明白。”
苏瑾走过来，压低声音：“圣上昨晚连夜召见了内阁几位大臣， likely已经知道太后的所作所为了。今日早朝，应该会有大动作。你小心些，不要乱说话。”
林北辰点了点头。
辰时，钟声响起。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太子整了整衣冠，走在最前面。林北辰跟在后面，在殿门外停下，站在侍卫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早朝的场面。殿内金碧辉煌，龙椅高踞在上，两侧的盘龙柱上鎏金溢彩。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殿中肃静，鸦雀无声。
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皇帝赵恒从侧殿走出，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步伐沉稳。他走到龙椅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众卿平身。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殿中沉默了片刻，太子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儿臣有本。”
皇帝微微点头：“奏。”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奏折，转呈皇帝。皇帝展开奏折，逐行细看，面色越来越沉。
殿中百官窃窃私语，不知道太子奏了什么。
皇帝看完奏折，将它放在龙案上，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太子，你所奏之事，可有证据？”
“有。”太子从袖中又取出几份文书，以及太后那封亲笔手谕，“儿臣有人证、物证，以及涉案人员的口供。请圣上过目。”
太监将文书呈上。皇帝一份份看过去，看完最后一份手谕时，他的手微微发抖。
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皇帝将手谕放下，沉默了很久。
“来人，传太后身边内侍赵刚。”
殿外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赵刚被押上殿来，双手绑着绳子，面色灰败。他跪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皇帝拿起那封手谕，问：“赵刚，这是不是太后的笔迹？”
赵刚沉默了片刻，点头：“是。”
“这手谕上的内容，是不是太后命你去做的？”
赵刚又沉默了。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恐惧。
“是。”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太后命奴才去杀林北辰，以及……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住口！”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皇帝的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赵刚，目光像是要杀人。
“来人，把赵刚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侍卫上前，将赵刚拖了下去。殿中恢复了死寂，但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后要杀太子，这是谋逆。皇帝当众揭开了这个盖子，接下来怎么办？废太后？杀太后？那可是他的生母。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良久无语。
群臣中有人出列，是当朝首辅张廷玉。他躬身道：“圣上，太后之事，事关重大。臣请圣上三思。”
“三思？”皇帝睁开眼，冷笑，“朕已经思了整整一夜。太后要杀朕的太子，要扶二皇子上位，这是要改朝换代。朕还要怎么三思？”
张廷玉不敢再言，退了回去。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殿门外：“林北辰在不在？”
林北辰心头一凛，快步走进殿中，跪下叩首：“草民在。”
“你查的案子，你来说。”
林北辰没有起身，跪在殿中，将这些天查案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孙德茂被杀，到赵记粮铺的偷运链条，到内务府账房的假账，到李德全的畏罪自尽，到太后手谕的发现。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细节，只是陈述事实。
殿中百官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后这些年做的事，他们中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没有人敢说。
林北辰说完，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抬头，目光坚定：“儿臣请圣上依法处置。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也不例外。”
殿中再次哗然。太子这是要大义灭亲，逼皇帝处置自己的生母。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二皇子：“老二，你怎么说？”
二皇子赵承业面色发白，从列中走出，跪下叩首：“儿臣……儿臣不知太后所为。儿臣对太子绝无二心，请圣上明鉴。”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二皇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退朝。”皇帝忽然站起身，转身走向侧殿。
太监高喊：“退朝——”
百官跪送。林北辰跪在殿中，心乱如麻。皇帝没有当场处置太后，也没有表态。他在犹豫，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保住太子的地位，又要保全太后的性命。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从太和殿出来，林北辰走在宫道上，双腿有些发软。苏瑾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没事。”林北辰摇了摇头，“皇帝为什么不当场处置？”
苏瑾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他下不了手。而且太后背后还有势力，皇帝不敢逼得太紧。”
“赵刚说的那个人？”
苏瑾点了点头：“先帝在位时，留下了一批老臣。那些人只听太后的话，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皇帝要动太后，就得先动那些人。但那些人手里有兵权，动他们就是动国本。”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所以，皇帝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太后自己认错，或者等那些人主动交权。”
苏瑾苦笑：“太后会认错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知道太后不会认错，她只会反击。
章末钩子：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林北辰眯了眯眼，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林公子，请留步。”
他转身，看到一个中年太监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圣上有旨，林北辰查案有功，特赏白银五百两，锦缎十匹，着即入刑部任职，为正九品捕头。”
太监将黄绢递给他，笑吟吟地道贺。
林北辰接过黄绢，展开看了一眼，是皇帝的亲笔手谕。从编外捕快到正九品捕头，升了两级。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皇帝赏他，不是因为赏识他，而是因为他还有用。太后的事还没完，皇帝需要有人继续查下去。
林北辰收起黄绢，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他在车厢里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赵刚的话——“太后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