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微动,一缕微弱的灵力悄然渡入双眼,将【万物图鉴】的扫描范围催动到极致。
视野中的淡蓝色光幕泛起涟漪,随即,更多细碎的、原本隐没在复杂环境中的词条被勾勒出来,染着淡淡的警告红色。
【蚀骨狼的尿液标记·三日前·气味残留:强】
【细微的银灰色毛发残留·附着在树皮裂缝】
【重叠的爪印·深度不一·新鲜度:近两个时辰内·数量:至少四只】
不止一只。不是路过。
这里,是它们的狩猎场。
陆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没有带起半分波澜。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将自己所有的灵力波动、体温、甚至心跳声都收敛到最低。
目光扫过爪印延伸的方向,那正是断崖,是月华草可能生长的方向,也必然是狼群巢穴或核心领地所在。
赌了。
他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借助每一处灌木、每一块岩石的掩护,无声地在林间穿行。
脚步落在腐叶上,轻得如同微风拂过。
匿踪粉霸道的气味依然顽固地附着在他身上,成了此刻最好的护身符。
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更加茂密的荆棘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向阳的月牙形小山谷,静静地躺在群山怀抱里。
月华如水银般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将谷中照得一片清冷皎洁。
就在山谷中央一小片背风的岩地上,十几株奇异的小草正静静生长。
它们通体莹白,叶片如同微缩的月牙,边缘流淌着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晕,正是周医师描述的月华草!
陆明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强行按捺下去。
因为月华草旁边,一块两人多高的平整岩石上,正趴伏着一头巨兽。
那是一头银灰色的狼。
体型比陆明见过的任何蚀骨狼都要大上一圈,肩高几乎赶上一个半人,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它闭着眼,看似在假寐,但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腥风,吹得附近几株小草微微摇曳。
【一阶巅峰妖兽·蚀骨狼王·极度危险·领地核心·对月华之力有特殊亲和·正在通过月华草散发的能量进行周期性沉眠】
狼王。
陆明瞬间明白了。
为何这群蚀骨狼如此执着地盘踞此地,甚至将这里划为禁区般的狩猎场。
这月华草不仅是极品灵药,似乎对狼王本身的进化也至关重要。
它守在这里,就像守着自家后院。
硬抢?那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陆明伏低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呼吸放到最缓。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风向,地形,狼群分布……
【万物图鉴】的光幕在视野边缘闪烁,锁定了一丛生长在左侧岩壁缝隙里、毫不起眼的灰褐色蘑菇。
词条跳出:【刺鼻孢子菇·受外力撞击会喷射出高浓度刺激性孢子粉末·效果:强烈刺激呼吸道及视觉·对妖兽效果尤甚·持续约十息】
下风口。完美。
陆明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尖锐的扁平石块。
掂量了一下重量和形状,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摩挲片刻,调整到最顺手的发力姿势。
他盯着那丛蘑菇,又看了看狼王和它身后那几株月华草,脑中飞速计算着石块的抛物线、风力的影响、以及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
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而后猛地拧腰挥臂!
石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直奔蘑菇,而是精准地砸在蘑菇丛侧后方凸起的一块岩石上!
“咔!”
一声脆响。石块碎裂,反弹的力道恰好撞入蘑菇丛中央。
一大蓬浓稠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黄色烟尘猛地炸开,几乎瞬间就充满了那片小小的区域。
夜风恰好吹拂,裹挟着这团烟尘,慢悠悠地飘向山谷另一侧——那里,几只蚀骨狼正围着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白色骨骸,发出咔嚓咔嚓的啃噬声。
“咳咳……嗷呜!”
“吼——!”
黄色烟尘罩下,那几只蚀骨狼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剧烈地咳嗽、甩头,发出烦躁暴怒的低吼和咆哮,甚至开始互相推挤碰撞。
突如其来的骚乱,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岩石上假寐的狼王,耳朵猛地一竖,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竖直,幽绿如鬼火,冰冷、残暴,充满了被打扰的极度不悦。
它“唰”地站起身,庞大的躯体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骚乱的源头——那几只还在咳嗽打滚的同伴和弥漫的黄烟。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暂时忽略了身后的月华草,迈开步子,朝着骚乱方向走去,似乎要去教训这些不成器的手下。
就是现在!
陆明的身影从阴影中爆射而出!
他蓄力已久的双腿爆发出远超炼气二层的速度,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灰影,直扑那片在月光下静静发光的月华草!
没有贪婪,没有犹豫,更没有去数有多少株。
他的目标只有离他最近、伸手就能够到的三株!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得可怕。
右手从怀中油布包掠过的瞬间,左手已经握着那柄磨得锋利的剥皮小刀,贴着地面根茎处一划!
“噌!噌!噌!”
三株月华草几乎同时离地,被他左手捞住,看也不看就塞进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反手死死按在怀里。
得手!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第三株草茎的刹那——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愤怒与杀意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他身后炸响!
腥风狂袭!
狼王察觉到了!
它根本没去管那些骚乱的手下,幽绿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胆敢偷取它“圣物”的渺小身影,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银灰色的疾风,以惊人的速度反扑回来!
陆明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几乎能感觉到那腥臭的热气喷吐而来。
他毫不迟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将刚刚获得的力量全部灌注于双腿,朝着来时就观察好的、山谷侧面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亡命狂奔!
五丈!三丈!一丈!
身后利爪破空之声已至!
就在那布满倒刺、能轻易撕开树干的狼爪即将触及他后颈皮肤的瞬间,陆明猛地一个侧身缩骨,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塞”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
“嘭!!”
狼王收势不及,巨大的头颅和前肢狠狠撞在石缝两侧坚硬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它愤怒地用爪子拍击着岩缝,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无法再伸进来半分。
石缝内部,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淡淡的、类似陈年骨骼的气味。
陆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膛。
他甚至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衫,岩石的棱角硌得生疼。
油布包紧紧贴在胸口,月华草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月华气息,此刻成了最实在的安慰。
外面,狼王的咆哮和撞击声还在继续,但明显徒劳。
暂时……安全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眼睛逐渐适应了石缝内的黑暗,借助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石缝不深,也就两丈左右。
但在最里面的角落,月光难以触及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具……白骨。
看姿态,是倚靠着岩壁瘫坐的,头颅低垂,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成碎片,只有几缕深色的布条挂在骨架上。
骨骼多处断裂,显然死前经历了不少折磨。
死者右手垂在身侧,手骨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柄匕首。
匕首的鞘身几乎完全被锈蚀和污垢覆盖,看不出本来颜色。
但握柄处,因为长年累月的紧握,竟被摩挲得显露出一点金属的幽暗底色。
陆明的目光,落在了那匕首握柄末端,一个即使蒙尘也依旧清晰的、小小的徽记上。
【万物图鉴】无需他主动催动,视野中的淡蓝色光幕便自动聚焦、放大,冰冷的词条强行闯入他的意识:
【制式匕首·附属铭文磨损·来源识别:陆氏影卫·专属配刃】
陆氏影卫。
陆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并非去碰那匕首,而是轻轻拂过白骨腰间——那里,还挂着一块同样锈迹斑斑、几乎与骨骼粘连在一起的金属腰牌。
指尖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他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将腰牌从骨骸上剥离下来。
锈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表面。
但在腰牌正面,一个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的、笔走龙蛇的“陆”字,深深镌刻在金属深处。
陆明捏着这块冰冷刺骨的腰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石缝外。
狼王幽绿的眼睛正堵在缝隙口,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滚动着不甘的低吼。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腰牌,又看了看那具至死仍紧握匕首的白骨。
外面是群狼环伺,绝境无路。
手中是尘封的过往,与一柄可能带来线索或更大危险的匕首。
他忽然对着那具安静的白骨,极轻、极快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某种确认般,开口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柄锈蚀匕首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