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的系统提示像一根冰锥,扎进陆明的脑海,却奇异地让他因焦灼而混乱的心绪为之一静。
九死一生?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死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终结,但对他陆明而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总能找到“编辑”的余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
周医师临走前,他曾抓住对方衣袖,问清了月华草的形态:三叶抱月,通体莹白,叶脉在月光下会流淌银辉,只生于极阴断崖,受月华精粹滋养。
老医师最后看他那一眼,充满了“你这后生不要命了”的叹息,终究没再多劝,只低声道:“毒瘴林西面,靠近一处断崖,老夫年轻时采药曾隐约见过类似灵光……但那里,连内门弟子都不敢轻入。”
回到那间简陋的弟子居,陆明反手闩上门,蹲身在床榻底下摸索片刻,拖出一个沾满灰尘、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皮囊。
解开系绳,里面叮叮当当滚出几块大小不一、灵光黯淡的碎灵石,最大的不过指甲盖,这是他苟在杂役院多年,从牙缝里省下的全部身家。
他将碎灵石倒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清点了两遍,揣入怀中,转身出门。
暮色已浓,青玄宗外门区域亮起稀疏的灯火。
陆明先去了杂役处的器物房。
管事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皮耷拉的执事,正就着一碟茴香豆自斟自饮。
“换把新砍刀,要厚背的,再来把剥皮小刀,刃口利索。”陆明将一块最小的碎灵石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执事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瞥了眼那块成色不佳的灵石,嗤笑一声:“就这点家当?行吧,角落里那堆新到的货,自己挑。”他嘟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陆明听见,“炼气三层都不到,净琢磨砍柴剥皮这点出息,活该一辈子当杂役。”
陆明面色不变,走到角落那堆杂乱的铁器前。
他捡起一柄黑沉沉的厚背砍刀,掂了掂分量,又抽出一把刃口闪着寒光的剥皮小刀,指腹轻轻试了试锋锐。
转身时,脸上已堆起惯常的、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执事大人,我瞧后山那片老林子藤蔓长得忒疯,想去清理清理,顺道看看有没有能换钱的药草。这砍刀劈柴开路,小刀处理些小东西,正合适。”
执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滚吧滚吧,别耽误老子喝酒。记住了,只在外围转转,后山禁地那块,敢靠近半步,打断你的腿!”
揣着用“砍柴清理藤蔓”换来的、与他之前破木剑截然不同的铁器,陆明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外门坊市。
比起杂役处的冷清,这里要热闹不少。
收摊前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合着各种丹药、符纸、低阶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明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个售卖低阶丹药散剂的小摊。
摊主是个机灵的年轻弟子,见他走近,立刻热情招呼:“师兄看看?回气丹、止血散,都是新鲜出炉的!”
“止血散,最高效的那种。”陆明言简意赅,目光同时扫过摊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瓷瓶。
“好嘞!上品止血散,药力强,见效快,就是劲儿有点猛,洒上去可疼。”摊主推荐着,又压低声音,“师兄要是进山,不带点‘好东西’?”
陆明抬眼看他。
摊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瓶:“‘匿踪粉’,咱宗门丹房新出的副产品,抹在身上,能掩盖活人气息和血腥味,对付山里那些靠鼻子活的普通野兽、毒虫,一等一的好使。”
陆明接过,瓶身冰凉。
他晃了晃,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多少?”
“两块下品灵石,不二价。”摊主比了个手势,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师兄,这玩意儿对上正经的、开了灵智的一阶妖兽,作用就有限了。妖兽鼻子灵,修为高的还能察觉灵气波动,这粉主要遮的是凡俗气息。”
陆明点点头,将剩下的几块碎灵石都推了过去。
“止血散,加上这个。”
交易完成,灰色小瓶和那包药力“有点猛”的止血散被他贴身收好。
摊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一个炼气二层的小杂役,买这些……怕是嫌命长。”
暮色彻底吞没山峦,最后的天光在西边留下一抹暗红。
陆明没有回住处,而是借着逐渐深沉的夜色掩护,迂回靠近了后山禁区的外围。
他没有靠近那块矗立在岔路口、刻着猩红“擅入者死”四个大字的狰狞石碑,而是在百丈开外的一处乱石坡后伏低身体。
石头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他屏住呼吸,凝神观察。
两名巡山的内门弟子正巧交接。他们的对话顺风飘来几句碎片。
“……换防了,今晚北面‘落鹰涧’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师兄们多留意。”
“知道了,老规矩,子时前禁区外围巡查一圈,阵法节点检查一遍就回去。这鬼地方,阴气重得邪乎,谁乐意多待……”
陆明眼神微动,将他们巡查的大致路线、转身间隔、以及话语中提及的阵法波动方位,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越过石碑,投向那片被浓郁夜色和隐约雾气笼罩的深山轮廓,像在凝视一头沉睡的巨兽。
回到住处,已是亥时初刻。
院子里的虫鸣似乎都歇了,只有风声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陆明插好门闩,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洒进的清冷月光,他将怀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冰冷的石台上:厚背砍刀、剥皮小刀、匿踪粉、止血散,以及那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依旧散发着不祥寒意的白玉牌。
他拿起砍刀,刀身沉重,映着月光流淌着乌沉沉的冷芒。
又拿起剥皮小刀,指尖拂过锋利的刃口,一丝细微的刺痛感传来,让他精神更为集中。
将匿踪粉的小瓶握在手心,轻轻摇了摇。
最后,目光落在那包止血散上——药力有点猛,意味着痛苦,也意味着更强的止血效果。
所有东西再次被仔细收好,该藏的藏,该贴身放的贴身。
做完这一切,他抽出了那柄陪伴他最久、也最不起眼的制式铁剑。
剑身灰扑扑的,刃口有多处细微的卷曲和豁口。
陆明在墙角找到一块平整的磨刀石,坐下,就着窗外那点清辉,开始一下,一下,极其专注地打磨剑刃。
“噌——噌——噌——”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细微的铁屑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他手腕用力均匀,每一下都稳而沉。
粗糙的石面与剑刃反复刮擦,将那些卷刃、毛刺一点点磨平,将钝化的锋芒重新唤醒。
月光渐渐西移,从窗棂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当最后一道摩擦声停止,陆明抬起剑身,竖在眼前。
剑锋已薄如一线,映着窗外最后的月色,反射出一点森冷、凝练、锐利无匹的寒光,像暗夜里悄然睁开的兽瞳。
他轻轻吹落剑身上最后一点浮尘。
夜,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