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烧完的那一刻,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链掉在地上。陈九靠在石龛边,火圈离他只有三步远,热气让他满脸是汗,血从额头流下来,进了右眼,视线变得模糊。
他不敢大声呼吸,只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他用左眼看那六个人,右手紧紧抓着半截断棍,手指发白。棍子已经裂了,竹片翘起来,绑的布条也松了,再打一次可能就散了。
他没动,也不敢喘气,就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不对劲。左边第二个穿灰衣的人,每次要出刀前,肩膀会轻轻一抖,像被虫子咬了一下。而且这三个人进攻有顺序:先左,再前,后右,轮流来。刚才的攻击也是这样。
他咬了下舌头,疼得眼前一亮,嘴里有了血腥味,脑子清醒了些。
不能再躲了。再退,火圈缩进来,他就被烤熟了。
他故意把左腿往前一伸,身体歪倒,像抽筋了一样。手一松,断棍“啪”地掉在地上。
六人停下脚步。
左边那人肩膀又是一抖,抬刀就要砍。
陈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往左前方滚去。那人刚出招,收不住手,刀还在往下落,胸口空了出来。陈九借着滚动的力道,膝盖顶上去,正中对方肋下。
“咚”一声,那人闷哼,往后退了两步。
另外两人立刻补上,刀光交错,挡住去路。但就这么一瞬,阵型乱了。
陈九不纠缠,翻身就往右边石壁冲。那边有条窄缝,不到一尺宽,夹在两个石龛之间。刚才火光闪动时他看过了,知道能藏人。
身后刀风逼近,他矮身一滑,肩膀蹭着石头挤了进去。刀尖“当”地砍在石角上,火星四溅。
他卡在缝里,背贴着冷冰冰的石头,喘得厉害。右腿还在抽,额角流血不止,左手虎口裂开,皮翻着,沾满了灰和血。他用牙撕下一块袖子,胡乱缠住手,压住伤口。
外面有人走动,低声说:“守住外环!别让他跑到内坛去!”
内坛?陈九眯起眼,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
另一人说:“井口封死了,他跑不掉,就在这一带。”
“搜墙根,那小子很滑头。”
脚步分开,两人往东,两人往西,剩下两个守在井口附近。
陈九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敢动。他低头看脚下那条缝,地面有层灰,中间有块砖颜色不一样,边角太齐,不像老砖。
他用手抠了抠,砖松了。
他慢慢往外推,下面露出一个小洞,深半掌,里面卷着一张纸。
他拿出来,借着火光一看,上面写着:“七日为期,血引三更,阴符归位,静待天机。”
字迹发黑,墨色发褐,像是很久以前写的。纸角有烧过的痕迹,缺了一角。
他看不懂全部意思,但听得出这是个计划。“七日为期”说明他们七天内要动手。“血引三更”应该是半夜用血做什么事。“阴符归位”……他想起破庙里的阵眼,心里一紧。
这些人真的在布局。
他把纸卷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衣服破了,他就撕下里衣一角裹紧,再用牙咬住布头打了个结。
外面脚步声又近了。
他不再等,顺着石缝往里爬。开始很窄,越往里越宽,最后能弯腰走人。地上全是碎石,每走一步都硌脚。
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两条路,左边和右边,都是黑的,看不出通哪里。
他蹲下摸地。左边地面有拖痕,像搬过东西;右边干净,只有一层薄灰。
他选了右边。
走不远,路开始往下斜。空气里有霉味和香灰的焦味。
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怕踩到机关。
忽然,头顶“咔”一声轻响。
他立刻趴下,贴地不动。
上面一块石板滑开,一道光漏下来,照出墙上有个槽,插着半截蜡烛,还没点。接着石板合上,重新变黑。
他等了几秒才抬头。
这不是照明。是有人定时打开查看下面有没有人进来。说明这条路通重要地方。
他继续往前,拐了个弯,看见前面有光,很弱,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趴着爬过去,贴墙探头一看,是个小房间,不大,有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印泥、几本册子。墙上挂着一幅图,标着“东三巷”“西角楼”“城隍街”等地名。
屋里还有个沙盘,摆在中间,能看出是金陵城的样子,几个地方标了红点,其中一个就在城南老巷口——那是他住的地方。
他心里一跳。
这不是普通据点,是指挥中心。
他正想再看,远处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人,走得稳,不急。
他迅速后退,躲到拐角,缩在阴影里。
脚步到了门口,停下。
“外环清点过了,六个人都没伤,但有个闯入者不见了。”
“井底机关启动后,不可能活着逃出来。”
“可香炉灰烧尽时,监控石没有影像。”
“……去查暗道。”
门“吱呀”开了。
陈九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那里还藏着一根铁签,进井前藏的,一直没被搜走。现在是他唯一的武器。
屋里两人走到桌边,翻册子。
“昨夜北街换岗记录?”
“已处理。”
“药铺那边呢?”
“驱邪香换了新印,旧戳销毁。”
“好。七日后动手,今晚再调两批人进来,走义庄车。”
“明白。”
脚步走到沙盘前,指着城南红点说:“这儿盯紧点,最近有人打听符纸的事。”
“是陈九?”
“名字不用提。只要他在动,就说明我们还没暴露。”
陈九听到这些话,全身绷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知道他。
但他们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两人说了几句,关灯出门,锁上门,脚步走远。
陈九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敢动。他从暗处出来,快步到门边,耳朵贴门听了听,确认没人,用铁签拨锁。
“咔哒”一声,门开一条缝。
他闪身进去,直奔桌子。他不敢多留,把册子放回原位,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摊在桌上,对着沙盘看。
发现“血引三更”四个字的位置,正对城北义庄——那里夜里没人,坟地连片,适合做秘密事。
他记下位置,把残页卷好塞回怀里。
正要走,忽然看到桌角有个陶罐,半开着,插着几支没点的香,香身上有细纹,和他在药铺见过的一样。
他拿起来闻了闻,一股腥甜味,闻得脑袋发胀。
这就是真正的“驱邪香”。
他把香塞进袖子,吹灭桌上残烛,悄悄退出房间,顺手关门。
回到通道,他没走原路,选了另一条岔道摸黑前行。这条更窄,但坡度平缓,应该通外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数。他知道,他已经拿到东西了——残页、香、听到的话、看到的沙盘。
这些拼起来,秦三爷就能看出对方要干什么。
现在他只想活着出去。
通道尽头有道铁栅,锈得很厉害,栏杆间缝隙够大。他侧身挤过去,外面是排水沟,长满草,上面盖着石板,留了透气孔。
他推开石板,爬出去。外面是条窄巷,墙高,月光照进来,地上有一排脚印,很新,往东去了。
他没跟,也没回头。
他贴着墙根往西走,避开大路,专走屋檐下、柴堆后、墙洞里。衣服破了,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停下,在墙上用炭粉画了个记号——三角包圆,是他们队伍的暗号,意思是“拿到东西,安全撤离”。
做完,他钻进一条死胡同,掀开角落的破草席,底下有个老鼠洞,他把那支香塞进去,压上碎砖。
这是留给赵猛的线索。
他自己从另一边翻墙,上了房顶,蹲在瓦片间,看着巷口方向。
没多久,两个灰巾人匆匆走过,提着灯笼四处照。
他不动,直到他们走远。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残页,又看了一遍。
七日为期。
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快三更了。
日子,开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