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晃了一下,影子扫过沙盘上的土丘和溪流。他盯着那条新划的防线,三处圈出来的突破口还沾着没干的墨迹。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士兵。他们低声说话,枪杆点地的声音短而有力。他听了十五分钟,确认一切正常,才起身拿下墙上的长枪。枪杆很沉,“玄”字刻在上面,摸起来粗糙,像手上的老茧。
他掀开帘子,夜风吹在脸上。营地安静了,只有几个哨塔还有火光。他走向中军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避开巡逻的时间。
案上摊着江东各郡的兵力图,一角被炭笔涂黑——那是许贡旧部逃跑的方向。孙坚坐在案前,抬头看见陈玄进来,放下药碗,眉头松了一点。
“值岗安排好了?”孙坚问。
“东林加了两班岗,绊索埋到了第三层。”陈玄站在边上,看着地图上的曲阿,“山越今晚只来了百人,应该是试探。主力还在山里。”
孙坚点头。“他们不敢强攻。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守着。”
“该动了。”陈玄说,“主营稳了,粮道通了,伤兵也能打仗。再拖下去,士气会变差。”
孙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现在有一个人,如果能拉过来,顶得上三千兵。”
陈玄没问是谁。他知道孙坚不会随便夸人。
“太史慈。”孙坚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很重,“箭法好,胆子大。以前在曲阿外的山砦守了一个月,挡住三次豪强进攻。不抢百姓,不靠权贵,就为保一方平安。现在还在旧寨,谁也不投。”
帐子里安静下来。灯芯跳了一下。
陈玄眼神动了动。他不是因为名气在意,而是“谁也不投”这四个字。乱世里,这样的人太少。
“你见过他?”
“没见过。”孙坚摇头,“但有老兵亲眼看见他在百步之外连射三箭,箭箭穿喉,救了一村人。官府去招他做官,他转身就走,不留名字。”
陈玄没说话,转身走出帐外。
他对守卫说:“叫一个本地的老兵来。”
没多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兵来了。他左耳缺了一块,穿旧皮甲,腰带用麻绳绑着,站得很直。
“你说说太史慈。”陈玄直接问。
老兵咽了口口水,说:“三年前黄巾余党进丹阳,烧村子抢粮食。他带三十人上山埋伏,一夜杀了四十七个贼,把头挂在村口树上,吓住其他人。”
陈玄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枪杆。
“后来呢?”
“后来……”老兵顿了顿,“官府派人封他做校尉,他不肯接印。他说‘乱世当自守,不为官驱’。之后他就回山砦,再没出来。”
“他现在在哪?”
“曲阿西边七十里,铜岭脚下的旧寨。地势险,易守难攻。听说他修了望台,养了快马,每天巡山,不让一个贼进来。”
陈玄听完,低头不语。
孙坚走出来,站在帐口。“你要去?”
“我去。”陈玄回答得很干脆。
“一个人去?”孙坚皱眉,“他来历不明,你怎么保证安全?万一有埋伏,你出不来怎么办?”
“正因为他不靠权贵,不接受招安,才值得争取。”陈玄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清楚,“要是派大军去压,他会当成敌人,死守到底。我一个人去,是表示诚意。他是英雄,就会明白。”
孙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远处山黑黑的,月光照在枪尖上,闪出一点冷光。
陈玄说:“但我更怕错过。”
他不再多说,朝马厩走去。
战马已经准备好,鞍鞯紧,缰绳牢。他摸了摸马脖子,检查了挂囊里的干粮和水袋。长枪背在身后,枪尾碰地,轻轻一震,泥土落下。
孙坚站在帐前,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你真不带一个人?”
“带人就是威胁,不是诚意。”陈玄翻身上马,坐得笔直,目光向前,“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来收编他的,是来见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马蹄踩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西边的守卫看到他,立刻让开路。没人说话,只有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玄勒马停在营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主营。灯火不多,但每个岗哨都有火把。新兵轮防有序,阵型也成形了。这里不再是当初那个随时会被吃掉的小据点。
他已经从防守的人,变成了布局的人。
他调转马头,看向南方的山影。
“传令下去,三天内我要是没消息,按原计划推进南线布防。”他对赶来的副官说,“主营照常,不能松懈。”
副官抱拳领命。
陈玄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开始跑起来。
马蹄声由慢变快,在夜里特别清楚。他穿过寨门,越过鹿角,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孙坚站在营门前,直到那一点马影拐过山路,看不见了。
帐里的灯还亮着,地图摊开,炭笔停在曲阿西侧。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嘴里发苦。
他知道这一趟很危险。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局,必须有人先破。
马蹄声越来越远,夜风吹过营地,吹起旗帜。那面写着“玄”字的战旗缓缓扬起,哗哗作响。
陈玄骑在马上,左手握缰,右手搭在枪杆上。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斜到右脸。不知道前方等他的是敌是友。
他不催马,也不停下。
只是往前。
再往前。
直到山砦出现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