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望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像是在数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有件事,需要你做。”他说。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一段空白,像是有人在屏住呼吸等他说完。
“老价钱。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一张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眼眶微陷,颧骨突出,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笑的时候也不见得多温和。林望山看着屏幕上那张脸,觉得有些陌生。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三点的小区,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车道上,一动不动。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十五年。妻子去世后,女儿去外地读大学,三室一厅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习惯了这种空旷,甚至开始喜欢——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问他为什么还不睡,没有人会在他深夜踱步的时候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墙角的佛龛还亮着一盏小红灯。那是妻子生前供的观音,从老家请来的,瓷胎已经泛黄,底座磕掉了一小块釉。妻子走后的头几年,他还会偶尔上柱香。后来香炉里的灰就再没换过。
他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下来。膝盖压下去的时候,蒲团发出干燥的簌簌声,里面的草芯碎了。他点着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观音低垂的眼帘前散开。
他不信佛。
但他信天意。
三天后,当江北辰的尸体在赵敬尧家门口被发现的消息传来时,林望山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两遍他才“听懂”。
“你说什么?”
“江副局长……死在赵局长家门口……”
林望山放下笔,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次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沉痛。三次变化衔接得严丝合缝,像排练过的一样。
“通知赵局了吗?”他问。
“赵局发现的……他报的警……”
林望山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在江北辰办公室门口往里看。林望山快步穿过人群,脚步急切而不失稳重——一个资深副局长在突发事件面前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死的是江北辰。
不是赵敬尧。
杀手杀错了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身体里某个深不见底的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那回声不是恐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不愿意去辨认的情绪。
他坐在赶往现场的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慢慢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他安排杀的是赵敬尧。杀手搞错了目标。赵敬尧还活着。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灾难。目标没死,行动失败,杀手可能被抓,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把他拖进去。
但林望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死的是江北辰。
赵敬尧马上退休,江北辰死了。通往局长办公室的路上,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死的是赵敬尧,案子就是正局长遇害,专案组会进驻,上面会翻个底朝天,每一个副局长都会被查个遍。他顶得住吗?也许。但风险太大了。现在死的是一个刚来两周的副局长,案子大概率被定性为社会人员作案——毕竟江北辰的社会关系还没有完全转到局里,原单位、旧相识、甚至随机犯罪,都是更合理的侦查方向。
这不是失败。这是升级。
林望山靠在车座上,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有些发凉,但掌心是干的。
车在赵敬尧家楼下停住的时候,他看见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晨风里抖动,看见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看见赵敬尧站在警戒线里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脸上已经切换到了悲痛模式。
“赵局——”他快步走过去,握住赵敬尧的手,“怎么回事?办公室打电话说江副局长……”
赵敬尧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望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震惊,甚至不是疲惫。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却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赵敬尧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警方在查,”他说,“你先去跟派出所的同志对接一下。”
林望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赵敬尧的目光,像两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脊椎上。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望山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脱掉外套,解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佛龛前,重新点了三炷香。
香火在黑暗中明灭。观音的眼睛在红色的光里半开半闭,从高处看着他。
他跪下去,双手合十。
天意。他在心里默念。这是天意。
江北辰挡了他的路,所以上天替他除掉了江北辰。赵敬尧三个月后退休,局里群龙无首,他是唯一的接替人选。这不是犯罪。这是风水轮流转,是他的运势终于来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时,他想起了江北辰的脸。
他调来那天,赵敬尧带着他在局里挨个办公室转。走到林望山门口的时候,江北辰伸出手来跟他握手,笑得客气而坦荡。他说:“林局,以后多关照。”
林望山说了什么?他说:“欢迎欢迎,局里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他当时说的是场面话。他花了十二年学会把场面话说得像真的一样。但现在他跪在佛龛前,江北辰那张笑着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脸不是在他的记忆里,而是在他的身体里——在胸腔某个位置,像一个没有消化的硬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无声地塌落。
观音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关了灯,走出书房。客厅的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他站在方框外面,看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女儿还小。有一年夏天,妻子在客厅里铺了一张凉席,三个人躺在上面纳凉。女儿问他:“爸,你说天上有神仙吗?”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但女儿后来又追问了一句,他记得很清楚。
“那神仙是帮好人还是帮坏人?”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赵敬尧退休,他接班。没有人会怀疑他——他忍了十二年,所有人都是见证。
但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他反复看见赵敬尧转身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安静的,审视的,隔着玻璃的。
十二年来,赵敬尧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赵敬尧刚从家门口捡到一具尸体,是个正常人都会失常。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那是香灰从香炉里坍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