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胎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闭的是一下子闭的像是有人按了开关，闭上之后它不动了也不笑了整个人蜷缩在陈小禾的子宫里像一个真正的胎儿，但它不是真正的胎儿它是一个没有皮肤只有肌肉和血管的东西，它的心脏在跳每跳一下就从脐带里吸走一部分陈小禾的血，她的血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白色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老吴从洞外走进来了这次他没有提灯他空着手走进来但他的手心里有一盏灯很小的青铜灯嵌在肉里像是长在手上的，灯芯从手心长出来火苗是青色的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又变了不是年轻的那张也不是老吴的那张是一张新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毛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他用这张不高兴的脸看着陈小禾看着她的肚子看着肚子里的灯胎。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灯胎就熟了，熟了就从你肚子里钻出来，钻出来的时候你的头会掉你的身体会化成灰你的魂会被灯吸进去，你爸的魂你爷爷的魂你太爷爷的魂都在那盏灯里你也会进去，你们一家团圆。”
陈九阳的影子挡在女儿前面用断腕指着老吴脖子断面里的嘴在说话，“你把灯胎拿出来，你拿出来我替她当灯座，你把灯种种在我身上我活不了多久了三天后就消失了，我消失之前你把灯胎取出来种在我身上。”
老吴摇了摇头他用那张不高兴的脸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下撇着的所以这个笑看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哭，“种不回去了，灯胎在你女儿肚子里生了根根扎在她的子宫里扎在她的血管里扎在她的灵魂里，你把她杀了根还在根在就能再长出一个灯胎，除非你把她的子宫整个挖出来但她会死。”
陈小禾听到了这句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绝望到极点的亮，她看着她爸的影子影子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因为她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万台机器在同时响。
老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手心里的灯烫着她的肚皮肚皮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烙印红的，烙印在扩大从铜钱大变成了手掌大手掌大的烙印里有一个图案一盏灯的形状灯芯在烧火苗是青色的。
“你怀孕了不是灯胎是你的孩子，你跟谁怀的孩子你不知道吧因为你没有跟任何人怀过孩子，这个孩子是你爸的是你爷爷的是你太爷爷的是你陈家四代人的魂在你肚子里长出来的，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你的祖宗。”
陈小禾的脸白了她想起她爸的影子从她肚子里拿出来的那四颗珠子她爸说是她爷爷她太爷爷她曾祖父的魂，但那些魂在她肚子里不是珠子是种子种子在她肚子里发芽了长成了一个新的东西不是人不是鬼是一盏灯，一盏人形的灯。
她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不是灯胎在动是那四颗珠子在动，它们从子宫壁上游下来了游到了宫颈口排成了一排一个接一个往宫颈口里钻，钻进去一个她的肚子就小一圈钻进去两个就小两圈，钻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肚子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不鼓了。
但她的子宫里还有灯胎灯胎还在还在吸她的血她还在瘦，她的胳膊细得像竹竿腿细得像筷子脸瘦得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下去了像一个骷髅。
老吴把手从她肚子上拿开了手心上的烙印还在发红光照在她肚子上她的肚子又鼓了不是灯胎长大了是别的东西，那四颗珠子从宫颈口又钻回来了钻回来的时候每颗都大了一圈大了一倍，它们在她子宫里游了一圈然后游到了灯胎的周围围成了一个圈把灯胎围在中间。
灯胎动了它在圈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因为它被四颗珠子围住了，珠子在发光青色的光照着灯胎灯胎的身体在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气体从她的子宫里升上来从她的阴道里飘出来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她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不是痰是青色的雾雾里有一个小人形没有头在雾里站了一秒钟就散了。
灯胎死了它被那四颗珠子杀死了因为珠子不让它活了珠子要自己活，它们要在陈小禾的肚子里长大长成人形然后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爬出来的不是灯是陈家的后代，她爸她爷爷她太爷爷她曾祖父，四个死人要从她肚子里重新出生。
陈小禾明白了她不是陈九阳的女儿她是陈九阳的妈是她爷爷的妈是她太爷爷的妈，她肚子里怀的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的祖宗，她要用她的子宫把四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男人重新生出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从眼睛里流下来的流过脸颊滴在地上，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青色的青色的泪滴在地上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是女的不是男的是她自己的样子。
老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影子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张得很大但它说不出话因为它不知道说什么，它女儿肚子里有四个祖宗它女儿要生它们出来生出来之后它女儿是它们妈，那它是什么它是它女儿的爸又是它祖宗们的兄弟，这个关系乱得它想不清楚。
“你陈家欠我的，从你爷爷开始欠欠了快一百年了，现在该还了你女儿肚子里的那四个东西就是你还我的利息，本金是你女儿的头，三个月后她的头掉了灯就亮了灯亮了无头煞的头就长出来了，头长出来了它就是我的了，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陈九阳的影子朝老吴冲过去了它没有手但它有断腕它用断腕去打老吴的脸，断腕打在老吴的脸上没有声音因为影子打实体没有声音，老吴的脸被打了但没有感觉因为影子没有重量，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在他面前挥着断腕像一个小丑在表演。
“你打不到我你是影子我是人影子打不到人你连我的脸都碰不到你怎么打我。”
陈九阳的影子停下来了它站在那里断腕还举着但它不挥了因为老吴说得对它打不到他，它是影子影子只能碰到影子它碰到老吴的手穿过了老吴的手碰到老吴的脸穿过了老吴的脸，它在老吴面前就像一团空气。
它把断腕放下来了转身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用断腕抱着女儿，女儿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哭她在无声地哭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流到它影子的身上，影子被眼泪滴到的地方变成了透明像是被水洗掉的颜色。
“爸，我会死吗。”
陈九阳的影子没有回答因为它知道答案但它说不出口，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不会的。”
陈小禾知道她爸在骗她但她不戳破因为她不想让她爸难过，她伸手去摸她爸的影子手穿过了影子摸了个空但她没缩回来她把手放在影子里虽然摸不到但她觉得摸到了，她爸的温度她爸的骨头她爸的皮肤她都觉得摸到了。
老吴看了一会儿看够了转身走了这次走的时候他手心里的灯灭了灭了他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但他说了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三个月，好好过。”
洞穴里只剩下陈小禾和她爸的影子还有那些墙上的骨头和地上的骨头，那个无头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它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陈小禾躺在地上她爸的影子抱着她虽然抱不到但她觉得被抱着，她的眼睛闭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累，她太累了累到眼皮撑不住了。
她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她妈还在她爸还没老，她妈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看电视她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好了她爸把橘子放在桌上剥了一个递给她，橘子很甜她吃了笑着看着她爸她爸也笑着看着她，她妈喊吃饭了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餐桌上没有人没有菜只有一盏灯青色的火苗在烧。
她从梦里惊醒了天还没亮洞穴里还是黑的她爸的影子还在她身边断腕还抱着她虽然抱不到但姿势还在，她的肚子不疼了她低头看肚子肚子小了恢复正常了但肚皮上多了四颗痣，四颗青色的痣排成一排从肚脐一直排到胸口，每一颗痣里都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蜷缩着。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第一颗痣痣里的人形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然后继续蜷着，她按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里面的人形都动了一下，动的姿势不一样有的伸懒腰有的翻身有的缩得更紧了，她知道那四个是谁了她不想知道但她知道了。
陈九阳的影子也看到了那四颗痣它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不想说，它的三天时间还有两天半两天半之后它就会消失不存在了，它想在消失之前把女儿肚子里的那四个东西拿出来但它拿不到因为它是影子。
它抬头看着洞口洞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黑得没那么浓了有一点点灰白色，天快亮了天亮了她女儿脖子上的线就会断但今天不会断因为昨天那根线已经被它剪断了几圈松了很多，但明天呢后天呢三个月后呢。
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它还有两天半两天半之后它就不在了，不在了之后女儿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肚子里的四个祖宗面对三个月后的死亡。
陈小禾从地上坐起来了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比之前好了一点，她的嘴还在鼻子还在眼睛还在虽然脸还是空白的但有三样器官了，她看着她爸的影子影子比之前淡了很多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它快消失了不是三天后才消失是现在就开始消失了。
“爸，你的颜色变淡了。”
“我知道。”
“你会消失吗。”
“会。”
“消失之后去哪。”
“哪也不去不存在了。”
陈小禾的眼泪又流了她今天流了很多眼泪但止不住她还是想流，她伸出手去摸她爸的影子这次摸到了不是手穿过了影子是影子穿过了她的手，她爸的影子主动穿过了她的手掌它在用最后的力量让她感觉到它，虽然只是影子穿过手掌但她感觉到了凉意，那是她爸的温度不是暖的是凉的但她觉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