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苑养老院在云京市东边,公交车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陈默下车的时候,天色比刚才更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但一直憋着不下。
养老院的大门是铁艺的,刷了绿漆,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子,“云京市翠苑养老院”,落款是市民政局。
弹幕弹出来:
【翠苑养老院:公办养老机构,床位240张,入住率83%,林远舟于2012年入住,房间号302。】
“你对养老院也有数据。”
【公开信息,民政局的年报里有。】
陈默走进大门,院子里种了几棵银杏树,树底下放着几把藤椅,藤椅上坐着几个老人。
一个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报纸拿反了,另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手法比公交车上那个慢得多,织两针就要停下来摸一摸毛线。
弹幕弹出来:
【那位老先生患轻度阿尔茨海默病。报纸拿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周三是头版,上周四是财经版。】
“你不用每件事都告诉我。”
【你说了过滤模式不屏蔽老人信息。】
“我说过吗?”
【你没有,但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弹幕说“我觉得”,这不是第一次了,它之前说“推测”“建议”“判断”,都是功能性词汇。
“觉得”不是功能,是主观表达,一个自称没有幽默功能的系统,在慢慢学会用“我觉得”来开头。
他没有追问,养老院的大厅铺着米色地砖,墙刷了淡黄色,前台坐着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陈默走过去,说找302的林远舟。护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故人之子。”
护工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停顿,那种听到一个完全不像正常人说法的词之后的短暂死机。
“故……什么?”
“就是长辈认识他,我来拜访。”
护工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302在二楼,上楼右转,他应该在房间里。”
陈默上楼的时候,楼梯间贴满了健康宣传画,“老年人防跌倒指南”“心脑血管疾病预防”“阿尔茨海默病早期识别”。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做笔记:林远舟,精神科副主任医师,退休后住进养老院而不是居家,要么是没有子女,要么是子女不在本地。
弹幕说他是2012年退休的,同年入住养老院,这说明他是主动选择的,不是被家人送来的。
二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苏晚晴那家医院的走廊差不多,地板是塑胶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302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一个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新闻,声音不大不小,播的是天气预报。
陈默敲了敲门框。
“林医生?”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进来。”
陈默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梳向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一本台历和一只搪瓷杯,搪瓷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云京市精神卫生中心”几个红字。
林远舟看起来比他六十七岁的年龄要老一些,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眼神,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在观察什么的眼神,他抬头看着陈默,没有问“你是谁”,只是看着,等他自己说。
弹幕弹出来:
【林远舟当前心理状态:平静,他习惯了来访者,他以为你是某个患者的家属。】
陈默决定不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我是陈建国的儿子。”
林远舟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让陈默想起了周景行,两个老人在擦眼镜这件事上有一种跨越地点的默契。
“你长得像他。”林远舟把眼镜重新戴上,“嘴像你妈。”
陈默愣了一拍,这句话周景行昨天也说过,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两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说了同一句话。
“你认识我妈?”
“没见过,但我看过她的照片。”林远舟把藤椅转过来一点,面对陈默,
“你爸钱包里放着你妈的照片,每次打开钱包付钱,都要先看一眼照片,我说你倒是把钱拿出来啊,他说别急,先看看媳妇。”
陈默在床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爸的钱包里放着还没过门的媳妇的照片,拿出来看的时候被同事笑,这个画面跟“火灾”“收容柜”“认知污染”完全不搭,但很真实。
“林医生,”他说,“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是朋友。”林远舟说,“我在二院精神科的时候,他来找我会诊。”
“会诊什么。”
“他管着一批异常物品,长期接触之后开始出现睡眠障碍,噩梦,注意力不集中。
当时他不知道我了解异常物品的事,只是以普通患者的身份来看精神科。”
林远舟停了一下,“后来他知道了,因为我也在他店里留了一张合影。”
陈默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云京市青云巷72号,秋”。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陈建国站在旧物杂货铺门口,笑得没心没肺,林远舟站在旁边,拘谨得像个实习生。
“你跟他的会诊有记录吗?”
“有,但不在这里。”林远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是他爸那本空白笔记本,是他自己的一本新的,巴掌大,牛皮封面还没磨出光泽,他之前觉得可能会用上。
“我爸当时跟你聊了什么。”
林远舟靠在藤椅靠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看向窗外,窗外是那几棵银杏树,树叶子在阴天里显得灰绿。
“他说他管的东西里有一件很特别,不是最危险的,但是最让他头疼的。
那件东西会让纸上的字自己改变,他说有时候他打开收容柜做日常检查,发现标签上的字变了,不是被谁改了,是自己变的。
他重新写一遍,第二天来看又变了。他问我这算不算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
陈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B-0007,纸质材料上的文字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生改变、消失或出现不属于原书写者的新增文字。
周景行说过这个东西的特性,他爸在察觉到异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上报总局,而是去看精神科。
“你怎么说。”
“我说这不是精神分裂,精神分裂是感知到自己不存在的东西,他这种情况,看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改变,只是改变的原因不明确。”
林远舟推了推眼镜,“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我写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是我自己写的,那我怎么知道我现在想的,是我自己在想?”
陈默把这句写进笔记本里,这句话比他爸笔记本上那四行警告更让他后背发凉。
不要在相信它,它在骗你,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原来那些警告不是对别人的,是陈建国对自己的提醒。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没有答案,所以我开始研究这个课题。”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衣柜门,衣柜里没有衣服,衣服只有寥寥几件挂在旁边。
衣柜的主体是一个铁皮书架,上面塞满了笔记本和文件夹。
“我从一九八六年开始记录他的认知状态,一周一次,每次半小时,记录持续了一年多。”
林远舟从书架上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火灾发生前一周,他来找我,说认知污染指数已经到百分之九了,B级的上限,再不干预就进C级了。”
C级是强制干预,限制行动范围,限制接触异常物品,陈建国不想进C级,所以他主动申请了B级收容。
“然后呢。”
“然后他交给我一把钥匙,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林远舟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把钥匙的形状,旁边标注了数字,7。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正确的人。”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拿出来。
“谁是‘正确的人’。”
“他说,我儿子,如果他长大了,不害怕这个世界的话。”林远舟把文件夹放下,重新坐回藤椅,
“他原话说的是‘如果他长大了不害怕这个世界’,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害怕。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会尽力。”
陈默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弹幕说他昨晚没关卫生间的灯,想起了公交车上那个毛衣织得飞快的老太太,想起了楼下沙坑边上那只红塑料桶。
这些跟他爸说的“不害怕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他说不清楚。
但他觉得一个不害怕这个世界的人,大概能记住关灯,能注意到红塑料桶,能在半夜去一条黑巷子找一块会动的店招。
“林医生,”陈默说,“二零零四年青云巷地震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远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做了好一会儿。
“一九九零年我从二院转到精神卫生中心之后,跟总局的联系就很少了,二零零四年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但不多。”
他把眼镜戴上,“地震之后没几天,周景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建国的东西被挖出来了,你拿着的那个东西,暂时不要交给任何人。”
陈默看着林远舟,老人的表情很平静,但弹幕弹了出来:
【林远舟心率上升了三个百分点,他在回忆这件事时产生了轻微焦虑反应,原因:周景行的原话可能包含更多信息,他选择了不转述。】
“周景行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远舟停了一下,“‘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挖出来,但既然被挖出来了,就重新埋好,埋好之后不要再碰。’”
重新埋好。
陈默想起档案上那两个字,“别挖”,不是对调查组的警告,是对后来人的警告。
那道十多年前填了砂浆的裂缝,大概不是周景行亲手填的,但一定是他要求填的。
“那个地基下面的东西,跟我爸有关系吗?”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7号柜里具体放了什么,他遵守保密协议。”
他顿了顿,“但他有一次说漏嘴,他说,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不是他在看守,是柜子在帮他看守。”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个‘柜子’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柜子,还是指B-0007?”
“他没说清楚,但我倾向于后者。”
陈默合上笔记本,窗外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被一阵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贴在一楼窗台上。
弹幕弹出一条深蓝色的分析:
【重新梳理时间线:1987年,陈建国申请B级收容,三天后火灾,他死亡,2004年地震,地基下金属物体被发现,周景行标注陈建国档案存疑,随后封存现场,警告林远舟不要交出钥匙。】
【所有事件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火灾,火灾的真相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陈默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口袋。
林远舟也站起来,从衣柜的书架上又抽出一本笔记本,不是文件夹,是一本旧的牛皮笔记本,跟陈默手里那本差不多大。
“这是你爸最后一次来我这里留下的,他说是出诊记录,但我看完之后觉得不是。”
林远舟把笔记本递给陈默,“你拿去吧,我留了十几年,该还了。”
陈默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陈建国的字迹,跟他手里那本“警告”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写的是:
“今天林医生问我,如果认知污染继续上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说,最坏的结果不是我疯了,是我不疯了。”
陈默翻到下一页。
“林医生又问,你不怕吗?我说,怕,但我更怕我儿子以后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