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枕头上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昨晚从青云巷回来之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了大概四十分钟才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四个字，“别看后面”。
写在74号二楼窗户上的警告，没有登记住户的二楼，还有弹幕最后说的那句话：3774号案件的名目是“青云巷72号地基不明物体”。
“包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早上好。”
【早上好，当前时间：上午8:14，今日天气：多云转阴，17-24摄氏度，今日待办：前往总局查阅3774号档案，建议先找顾知秋，她是外勤部副组长，有权调阅旧版档案。】
“你昨天说过一遍了。”
【重要事项需要重复提醒，你的记忆力在早晨时段偏低。】
“我记忆力很好。”
【你昨天忘了关卫生间的灯。】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他确实忘了。
昨晚回来洗完澡就躺床上了，刚才去洗脸的时候卫生间的灯还亮着，亮了整整一宿。
他换好衣服出门，在楼道里碰见了苏晚晴。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穿护士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
“早。”陈默点了点头。
“早。”苏晚晴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又去面试？”
“今天是复试。”
“什么单位啊，复试这么早？”
“旧货行业协会。”
苏晚晴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扭曲，是那种听到一个完全不搭的词之后，大脑短暂宕机的表情，“旧货……行业协会？”
“对，做旧物鉴定的，冷门行业。”
“你们这行竞争激烈吗？”
“还行，”陈默说，“主要是入行门槛比较高，一般人不知道有这个行业。”
苏晚晴点了点头，表情显示她完全没有被说服。
但她没有再追问，大概是觉得追问下去会显得自己对这个奇怪邻居太感兴趣了，弹幕飘过来一条：
【苏晚晴当前心理：他要么在保密单位工作，要么在搞传销，她正在评估是否需要报警。】
“叫包豆的东西，”陈默在心里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陈述事实。】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27路刚好到。陈默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坐在前面的座位上织毛衣，两根针上下翻飞，速度快得像是某种自动化设备。
弹幕弹出来：
【那位老太太的编织速度是平均水平的2.3倍，她曾是云京市纺织厂的挡车工。】
“你没过滤掉。”
【技能类信息不在过滤范围内。】
“编织速度算什么技能。”
【手工技能，你不感兴趣可以选择不看。】
陈默把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居民楼变成工业区，厂房灰色的轮廓在阴天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闷。
总局那栋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弹幕弹出一条提醒：
【顾知秋的办公室在一楼，门牌“外勤一组”，建议先去食堂吃早饭，食堂早餐供应到九点。】
“你怎么知道食堂早餐供应时间。”
【昨天路过食堂的时候看到门口贴的告示，你的注意力当时集中在糖醋排骨上。】
陈默觉得弹幕说的“路过”这个词有点好笑。
一个脑子里的系统，说它“路过”了食堂，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确实在注意糖醋排骨。
总局门口，那块“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的牌子还是老样子。
陈默推门进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痕还没干透。
前台坐着的还是昨天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李悠悠。
她今天换了一副圆框眼镜，镜框是玳瑁色的，正在用手机看综艺节目，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正在看的是昨天那档综艺的第二集，她对你的印象从“奇怪的人”更新为“昨天来过的人”，好感度未变。】
陈默走到前台，敲了敲桌面，李悠悠抬头，摘下耳机。
“您好，又见面了，找周顾问还是……”
“找顾知秋，外勤一组。”
“顾组长啊，”李悠悠指了指走廊另一边，“走廊走到头，右手边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外勤一组，她应该在……今天早上没见她出去。”
陈默顺着走廊往前走。
外勤一组的门牌是白底黑字，跟其他办公室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写着“请勿敲门，直接进”。
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弹幕补充：
【那个塑料牌是顾知秋自己做的，她觉得敲门浪费时间。】
陈默推开门。
办公室很小，大概十个平方出头，一张铁皮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文件柜是灰绿色的，跟周景行办公室那个一模一样，边角掉漆，把手发亮。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厚得像一块砖头，旁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沓文件夹。
顾知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她今天还是深蓝色夹克，短发，面无表情，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早。”她说，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不冷也不热。
“早，”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我需要调一份档案。”
“什么档案。”
“编号3774，旧版编号。”
顾知秋放下文件，看了他两秒，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你为什么要这个”的审视。
“3774是未结案件档案，调阅需要权限。”
“你不是外勤部副组长吗，你有权限。”
“我有权限，但需要理由。”顾知秋把文件夹推到一边，
“总局规定，调阅未结案件档案需要填写申请表，申请表上有一栏是‘调阅目的’，你不能写‘好奇’。”
“那写什么。”
“写一个档案室管理员看了之后不会多问的理由。”
陈默想了想，顾知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提示，她愿意帮他调，但需要他提供一个程序上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个人办事的方式跟她的说话风格一样：直接，但不等于不帮忙。
“写‘家族事务查询’行不行。”
顾知秋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表格的抬头是“档案调阅申请表”，下面好几栏，其中一栏确实写着“调阅目的”。
纸张边角有一行小字：未结案件档案调阅需外勤组长级以上审批。
“填吧。”她说。
陈默低头填表，姓名，日期，档案编号，调阅目的，他写了“涉及直系亲属遗留事项”。
这个说法足够模糊，也足够合理，填完之后他把表格推回去。
顾知秋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审批栏盖了一下。
印章是红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职务，盖章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档案室在走廊另一头，门牌‘档案室’，李悠悠兼管档案管理，你找她就行，把表给她，她会调出来给你。”
她顿了顿，“档案不能带走，只能在档案室里看。”
“明白。”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知秋忽然开口了。
“3774号档案，”她说，“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编号的。”
陈默停在门口。
“我爸留给我的钥匙上刻的。”
顾知秋没有追问，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弹幕弹出了分析：
【顾知秋心率上升了2个点，她在听到“我爸”这个词时出现了生理反应。】
【推断：她知道3774号案件与陈建国有关，但她选择了不问。】
陈默没有点破，他朝顾知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弹幕补充了一句：
【顾知秋刚才的行为模式符合“知情但选择沉默”，这种沉默可能出于职业规范，也可能出于个人判断，建议后续观察。】
陈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他走到前台，把申请表递给李悠悠，李悠悠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陈默一眼。
“3774？这个编号好老，是旧版编号。”
“你能调出来吗？”
“能是能，”李悠悠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旧版档案在里间的铁柜里，没有录入电脑，你等一会儿，我去找。”
她推开前台后面的一扇门，走了进去，陈默靠在前台边上等，目光扫过走廊墙上贴的几张通知。
有一张是“关于加强异常物品管理的通知”，另一张是“关于食堂菜谱调整的征求意见表”。
第三张是“关于严格限制在档案室吃东西的规定”。
最后这张纸上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尤其是李悠悠”。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在档案室吃过东西的记录：至少三次，第一次是饼干，第二次是薯片，第三次是……】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
弹幕停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李悠悠从里间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贴的标签已经发黄，上面用打字机字体写着“3774”。
她把档案袋放在前台桌上。
“这就是，不能带走，不能拍照，笔可以用，但不能在上面写任何东西。”
“明白。”
陈默接过档案袋，袋子的纸质已经发脆，边角有折痕，封口的棉线系得很紧。
他解开棉线，从里面抽出几张发黄的纸，纸张的触感干燥而脆弱，打字机打的黑字有些褪色，但还看得清楚。
第一页是封面。
《异常事件调查报告》
案件编号：3774。
案件名称：青云巷72号地基不明物体。
调查单位：异常事务管理总局云京市分局。
调查时间：2004年4月。
案件状态：未结。
第二页是调查报告正文，第一行字就让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2004年3月17日凌晨2点14分，青云巷区域发生2.1级地震，震后第3日，当地居民报告72号原址墙体出现新增裂缝，裂缝内可观测到不属于原建筑结构的金属表面。”
金属表面。
陈默想起昨晚摸到的那道填了砂浆的裂缝，十多年前那道裂缝里露出了金属。
他继续往下看。
“2004年4月，旧城改造施工队在开挖地基时，于72号原址地下1.5米处发现金属物体，物体整体呈长方体，长2.4米，宽1.2米，高1.2米，材质未知，表面光滑，无焊缝，无铆钉痕迹。”
“施工队尝试用挖掘机将物体吊起，物体未发生位移，起吊钢丝绳断裂，断裂面呈整齐切口状。”
陈默翻到第三页，这一页只有半页的内容，另外半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剩下的文字写的是：
“该物体对物理接触会产生异常反应，任何试图打开物体的操作均失败，调查组使用工业钻机在物体表面持续作业三小时，未留下任何划痕。”
“2004年4月12日，调查组使用地质雷达对物体进行扫描，扫描结果显示物体内部存在空腔，空腔内检测到微弱电磁信号，信号模式为……”
这一句断了，后面的内容在另外半页，被裁掉了。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调查结论：暂无法确定该物体的性质、来源及危险性，建议原址封存，定期监测。”
“审批人：周景行。”
陈默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审批人是周景行，2004年，周景行在这份调查报告上签了字，建议把那个金属物体封存。
同一年，他在陈建国的档案上标了问号，同一年，他中断了持续十五年的正月初三探访。
弹幕在这时候弹出一条暗红色的信息：
【警告：档案中被裁掉的半页可能包含以下内容，电磁信号的模式分析结果、金属物体的疑似来源、或是打开物体的下一步方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有人不希望这份信息留在档案里。】
陈默把档案袋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的备注栏。
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跟周景行档案上那个问号一模一样，笔画很轻，写得很快。
写的是两个字。
“别挖。”
陈默把档案袋合上，重新系好棉线，递给李悠悠。
“看完了？”
“看完了。”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一半。”陈默说。
李悠悠没有追问，她把档案袋拿回里间，锁好。
陈默转身走出走廊，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日光灯还在头顶响着电流声，水磨石地面反着白光，他想了想，决定不去找周景行。
弹幕问他：
【你有问题没问完。】
“我有，但他不会回答的，档案里他亲手写的‘别挖’，说明他不想让人碰那个东西。”
【那你下一步怎么办。】
陈默推开总局大门，外面阴天的光线照进来，比走廊里的日光灯暖和一点。
“去养老院。”他说，“周景行不说的，可能有另一个人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