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小院,结界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华容斜倚在廊柱上,指尖把玩着一缕黑发,看着舒郁瑾凝神沉思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玩味。
眼前这局残棋是舒郁瑾毕生心血所凝,当年他便是以棋入道,如今却要亲手在这绝境中寻找生机。
“公子,你说这棋局像不像现在的六界?”华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看似处处死路,实则暗藏玄机。可惜啊,大多数人都看不到那一线生机,就像那些即将被鬼魂吞噬的凡人。”
“凡人生来弱小,却七情六欲横生,这些废物留着也是浪费食材,天地不仁,我便替天行道,做清理刍狗之人,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舒郁瑾没有回头,目光紧锁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微微颤抖。
他能感受到结界外鬼魂的怨气越来越重,那些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不断撞击着符文,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结界微微震颤。
他知道,三日之期不过是华容的戏言,一旦结界破碎,不仅他和余墨的性命难保,整个六界都会沦为鬼域。
然而破局之法根本不在他身上。
纵然他是公输家后人,精通机关术,也只得尽力护住这方天地。
华容从头到尾都是在戏弄他。
“你究竟想从这棋局中得到什么?”舒郁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已经盯着棋盘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黑白棋子在他眼中不断变幻,却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
华容轻笑一声,走到棋盘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一颗黑子上轻轻一点:“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她顿了顿,指尖在黑子上轻轻敲了一下,“舒郁瑾,你是六界公认的棋圣,可你却看不透人心。
朱雀追求天下第一,最终落得神格破碎的下场;百里溪守护苍生,却落得全族覆灭的结局。这六界,从来就不是靠棋局能算清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要的,是这六界的秩序。既然旧的秩序已经腐朽,那就由我来建立新的规则。你不是喜欢下棋吗?从今天起,整个六界都是我的棋盘,而你们,都将是我手中的棋子。”
华容言笑晏晏:“从前我想扶持我的教主做六界第一,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靠山山会倒,与其扶持祂,不如让自己成为王,不,我要做女帝!”
舒郁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你疯了!你以为凭一颗神之心就能掌控六界?神明的职责是守护,不是统治!”
“守护?”华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公子真是天真得可怜。当年弑月征战四方、百里溪守护苍生,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战死沙场一个全族被灭,尸骨无存!
朱雀想要成为第一,换来的是众叛亲离,魂飞魄散!这六界,从来就不需要守护者,只需要统治者!”
她俯身靠近舒郁瑾,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公子以为还有选择吗?要么在这棋局中找到生路,要么就和你的棋圣谷一起化为灰烬。我给你的不是机会,是恩赐。”
舒郁瑾深吸一口气:“你别忘了,朱雀死在你手上。”
华容没有接话。她转身坐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清冽的味道渐渐弥漫,冲淡了她身上一分戾气。
她抚上胸口,压抑心脏偶尔传来的不适感,表面不动声色。
舒郁瑾忽然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的角落里轻轻落下。那颗白子看似毫无用处,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棋盘上激起层层涟漪。
华容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忽然发现原本的绝杀之局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那些看似死路的棋子,在白子落下后,竟然隐隐形成了一条新的通路。
华容一愣,忽而轻笑,“以身入局吗?这倒是有点意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公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这才刚刚开始。三日之内,如果你不能让这棋局彻底逆转,那后果会是如何,你应当明白。”
一阵香风拂过,屋内瞬间不见她的踪影。
余墨连滚带爬跑到舒郁瑾身边:“公子,这妖女怎生这般吓人,与数月前截然不同——”他站到舒郁瑾正面,才看到对方左眼缓缓流出一滴血泪,声音骤然变了调,“公子!!”舒郁瑾好似没有痛感一般:“别怕,只是瞎了一只眼罢了。”
余墨七手八脚地把人扶在矮榻上躺下,又慌慌张张地在屋内乱转,寻找颜赢城主留下的灵丹妙药,“九花玉露……神清玉液……”
舒郁瑾拿帕子轻擦左眼,“别找了,没用的,我自己废掉的眼睛,伤势如何我能不知吗?”
余墨不管,他只将找到的灵液悉数滴入公子的眼睛,待舒郁瑾阖上眼,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公子这是何苦?”
舒郁瑾拗不过他,服下一枚丹药,“她本就是来戏弄我的,三日之期是虚言,根本不足信;院中只你我二人,然密室内藏有数千未能撤入地下城的百姓,她一眼便识破了我的机关术。”
她知晓密室内的暗门机关,甚至连他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都了如指掌。
“不愧是神之心,能破一切虚妄。”神之心不仅能洞悉人心,更能看穿世间万物的脉络,他的机关术在她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戏。
她看似随意在棋局上落下一枚黑子,实则已将他所有退路堵死,却像“猫追老鼠”般留下这局残棋威胁他。
“她在用百姓威胁我,却不告知我她要如何做,只想看我负隅顽抗,然后一节一节敲断我的傲骨。既如此,我便反抗给她看。”
“我虽被世人称为散人,与神相比仍是不堪一击。便是最后败了和百姓一同埋葬,也是全了我的仁义。人活在世,但求无愧于心。”
舒郁瑾叹了一口气,“鹿神与魔尊在与朱雀之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六界失序,华容手握神之心,又能操控鬼魂,行事肆无忌惮。
她既已盯上我,断不会放过其他有能力阻碍她的人,其他散人怕是也逃不了。
而其他散人或隐居避世,或潜心修行,都不擅长应对这般诡谲的手段。
酒怪前辈性情耿直,向来独来独往,若华容以百姓为饵,他定会出手,届时恐怕也难逃算计。
姽婳姑娘画技高超,能掐会算,可知前世今生,擅长幻术但实力一般。
姜禹前辈精通奇门阵法,虽能布下千重结界,可神之心能破虚妄,他的阵法在华容面前怕是也形同虚设……”
余墨捧着碗小碎步跑过来,“公子别说了,先把天一神水服下。”待喝完后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薄毯,“公子先好好歇歇回复灵力,其他散人自有应对的法子。”
“说句大不敬的话,妖女既然不杀你,暂时也不会杀他们,除生死外皆是小事。便是她真大开杀戒,烈焰门席卷而来,以公子之力加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也未必能敌。”
余墨细细为他掖好摊子,“余墨实力低微,只知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舒郁瑾愣愣地盯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余墨知道公子震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圣人,天下苍生虽然重要,但是没有我自己重要。”
舒郁瑾忽然想起一个人,他身为家族少主,却只为自己而活,那人曾说:“在刀山火海中,我会拼尽全力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此言一出被家族长老斥责丈罚五十鞭。
后来,他背离了家族。
听闻他加入了一个闲散的小宗门,还娶了一个妻子。
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真是令人羡慕。
舒郁瑾闭眼调息,心中却道他自己也是一个背离者。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栖雾泽,泠烟正站在地下城前,看着手中那封早已被雨水打湿的密信。
“城主,我们中计了。”空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地下城结界没有松动,是假消息。”
泠烟沉默了很久。
“其他城那边呢?”
空吟低下头:“已经联系不上了。”
泠烟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泛白。
她被困在这里,而那座她发誓守护的城池,正在经历什么?
“破阵还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天亮。”
泠烟闭上眼睛。
明天天亮。等她们赶回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加快速度。”她的声音冷硬如铁,“天亮之前,必须破阵。”
“是!”
——
“阿嚏——”舒明磊打了一个喷嚏,反手一剑将鬼魂串成糖葫芦。
“夫君?”程霜一剑劈开他左侧的厉鬼,“可是伤着了?”
舒明磊摇头,“无事。”估计是有人在念叨他。
早年发下豪言壮志誓死效忠自己的少年郎,如今却苦哈哈地和师弟妹一起剑斩妖魔鬼怪。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