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同悲，众生何辜。
百万鬼魂肆虐，青灰色的魂体如潮水般漫过城墙，扭曲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磷火。
它们拖拽着残缺的肢体在街头巷尾飘荡，化作黑雾顺风钻入丛林撕扯野兽的魂魄，哭号与尖叫撕裂夜空。
麦子在阴风中瞬间枯萎，井水翻涌着腥臭的血沫，就连坚固的青石路也被无数透明的爪子划出深深沟壑。
“啊——”西北方传来动静。
地下城塌了一角。
狂司麟摇头晃脑地收回伏魔杵，歪歪斜斜地走着，左手捏着酒壶轻晃。
“你在干什么？”狂九玄嫌弃地皱眉，“一身酒味，你不是滴酒不沾的么？喝这么多就不怕安琳薇生气？她可是最讨厌酒味的……额？怎么又哭了？你丢不丢人……”
“安——琳——薇——”某人的眼泪不值钱哗哗哗往外飚。
娘哎，螺旋式上升的音调。
醉鬼顶着人畜无害的小白脸，生气地把酒壶扔在地上。
青瓷壶擦啦碎了一地。
十两银子打了水漂。
狂九玄一个激灵提着衣摆往边上跳。
还没站稳就被醉鬼嗤笑：“死洁癖。”
狂九玄的拳头硬了：“四百五十六！”
“都失恋四百多回了，还没习惯吗？”
“话说你哪来的银钱买酒喝？偷的？”
众人皆知狂司麟是个有一两花十两的主。
放在现世，他就是典型的双子座性格。
当然不是双子座的人都这样。
“偷什么偷，如今整座城十室九空，店里没有掌柜，我把银子给谁？再说了，读书人借酒消愁，能叫偷么？”某人踉踉跄跄地走到栏杆边靠着。
狂九玄皱着眉打量他，“身着青衿力能扛鼎的文弱读书人？谁？你吗？那一拳一头野狼吓跑文熙小姐的人又是谁？”
哦，宋文熙就是那四百五十五。
狂司麟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人不能执迷于过去，要向前看。”
他摇摇晃晃地指着远处肆虐的鬼魂，“你看那，多有趣啊，我最喜欢看鬼魂手撕人族了，你这人忒没意思，不喝酒，还死洁癖，要知道太干净就没男人味了。”
狂九玄看着他这副酣醉的模样，太阳穴青筋噗噗直跳，“男人味和邋遢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是疯了，居然试图和你这个醉鬼讲道理。”
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反派。
平日里他们就时常斗嘴，十大护法中狂九玄话最密。
狂司麟摇摇晃晃，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狂九玄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又在半途停住，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狂司麟站稳后，看着狂九玄那别扭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狡黠。
他摇摇晃晃地凑到狂九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喂，老九，你瞧见没，北边的城墙塌了一个角后，鬼魂都钉在那里不走了，看起来好像很好玩，要不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狂九玄嫌弃地拍掉他的手，“凑什么热闹，你没看到那些鬼魂饿狠了什么都吃？去凑热闹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狂司麟却不以为意，打了个酒嗝，“怕什么，我好多年没有手撕厉鬼了，改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劈天神掌……不对，改天就是今天，走，哥带你下地狱。”
“前言不搭后语，说话还大舌头，我若是宋文熙，我也拒绝你。”狂九玄白了他一眼，“你就疯吧。”
狂司麟却不管他，自顾自地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你撕我我撕你，今儿是个好天气，妖魔鬼怪别走开，和我一起甜蜜蜜。”
狂九玄无语，狂九玄叹气，“这家伙当年是谁招进来的？面试了么……”
（华容：“就冲这疯劲，十大护法必有他一席之位。”）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衬得我的水平也很差啊。”
（华容：“废话，当年要不是看他在赚钱之道颇有些能力和运气，谁会招他这个老古板？”）
（狂司麟鼓掌：“说得好，我就喜欢说实话的。”）
（狂九玄：“你跟我玩双标呢，追宋小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个疯疯癫癫的护法疯疯癫癫地走远了。
——
朱雀的身影在前方踉跄了一下，显然失去白骨幡后神力流失严重。
“朱雀，弑月在前方征战杀敌，你必须将军中补给按时送到。”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朱雀抬眼望向前方，面前空无一人。
祂嘴角轻扯，怎么会突然想起花神百里溪。
世人常说，年迈时会想起故人，祂乃是不死不灭的南方之神，只会沉眠不会衰老。
而且这位故人恨祂入骨，若是此刻在这里，怕是会将自己抽筋拔皮。
弑月死后，百里溪也战死沙场，花族几乎全族覆灭，万年过去，或许在天外天能找到她的零星残魂碎片。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身为神明理应将守护苍生放在第一位，你问吾可会因众神轻视而心生不甘？”
“吾回答你，不会。”
百里溪看出朱雀执念深重，这一世为男身便是最好的证明。
“神本无相。”同为四方之神，这一世朱雀却与三神很是疏离，东方之神青龙曾经与百里溪偶遇聊起过祂。
然身为神明，背后议论同僚本就不妥，青龙又是沉稳淡漠的性子，百里溪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四神之间隔阂竟如此之深。
再者诸神都没想到南方之神会勾结巫族背叛神族。
“便是赢得六界之一，众神盛赞，于你而言也不过几句美言，你仍旧是神明，这一点不会改变，又何必执着于第一第二。”
“朱雀，人有好胜之心，这是好事，神若是胜负欲强，便是劫数。朱雀，你莫要自误，失了道心，毁了神路。”
朱雀轻笑，是啊，百里溪就是那样，做事素来直接，说话也最扎心。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百里溪就已经隐隐察觉自己道心不稳，只是出于信任……不，与其说她是信任祂，不如说是花神信任南方之神。
神明信任神明。
这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最后在祂这里化为乌有。
“百里溪，你恨我吗？”当年祂站在满身血污生机将逝的百里溪面前，她一身鎏金铠甲血迹斑斑，全然不见加冕之时的圣洁高贵。
十二花神一一战死，最后是百里溪。
她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如同夜风中的蜡烛，看着祂，却又像穿过祂看到了无尽虚空。
“弑月……”
百里溪一直到死都记着弑月，既有对挚友的怀念，又有深沉的懊悔。
哪怕背叛神族的不是她，她依旧对没有赴约而感到愧疚。
“愧疚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宫陵光不止一次地在华容面前嘲讽，“堂堂花神，如此脆弱，根本不堪大用。”
后来，水族公主和夫诸也相继赴死。
从最开始围剿虫族巫族，到后来失控的魔神之战，神族全族战死无一生还。
只留下叛神的祂。
祂成了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这就是我想要的第一吗？”朱雀无数次问自己。
夜风更紧，吹得朱雀的衣袍猎猎作响，祂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在想什么？”
华容心中一凛，连忙收敛气息，垂首应道：“看到了一个影子一闪而过，许是看错了。”
她指尖的幽绿光芒悄然隐去，只是那决绝的眼神却未改变。
前方的朱雀并未多想，转身继续向前飞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月界各处爆发了小规模的袭击。
叛神教蛰伏万年的暗桩，在这一夜全部激活。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拖住各宗长老，让他们无暇顾及八方城。
玄霜林的张阎王被十二道禁制困在药房里。那禁制是华容亲自布置的，以他化神期的修为，破阵也需要三天。
天机阁阁主收到了一封假报，说北疆发现了上古封印松动的迹象。他带着精锐赶去，半路才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南圣宗宗主被人引去了万年前的魔神战场遗迹。那里残留的禁制连化神期修士都要小心应对，他被困了整整一夜。
神水宫宫主、炼器宗宗主、繁木宗掌门、御风门门主、药王谷谷主——每一个人都被精准地绊住了手脚。
八方城城主泠烟，在大战爆发的前一夜，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说，栖雾泽的地下城发现了封印松动的迹象。她带着精锐赶去，才发现那是一个陷阱。封印没有松动，可他们被困在阵法里，直到天明才脱身。
华容算好了每一步。
她要的，就是这段无人能来驰援的时间差。
那些真正站在六界顶端的强者，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而此刻，能挡住这场浩劫的，只有那些还在拼命厮杀的年轻弟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