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躺在草地上,盯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弯,像一道伤口挂在夜空。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监狱里的空气永远是铁锈和消毒水,混着那股甜腻的腐烂味。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
“我们出来了。”光头躺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出来了。”蛇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盯着远处的灯光。“那是哪儿?”
麦克坐起来,顺着蛇的目光看过去。山谷下面有一片灯光,零零散散的,不像城市,像一个小镇。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白色的线。
“有人住。”光头说。
老鼠躺在麦克旁边,睁着眼,也在看那片灯光。“漂亮。”他的声音很哑,但嘴角有一点笑。
麦克低头看他。老鼠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腿还是肿的,把裤腿撑满了,皮肤发亮,像要裂开。
“能走吗?”麦克问。
老鼠摇头。“腿没感觉了。”
麦克把他扶起来,背在身上。老鼠很轻,轻得像一堆衣服。他趴在麦克背上,嘴凑到麦克耳边。
“0742。”
“嗯。”
“别扔下我。”
“不扔。”
光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往山坡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那边有路。”他指了指。
麦克背起老鼠,跟着他往下走。蛇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铁管,但已经垂下来了,拖着地,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沟。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山路变得陡了。脚下的土很松,一踩就滑。麦克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是旧伤。在监狱里没感觉,出来了反而疼。他咬着牙,没停。
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重。“放下我……”
“闭嘴。”
“你走不动了。”
麦克没理他。他继续往下走。光头在前面,已经下了山坡,站在一条土路上等他。蛇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麦克的胳膊。
“我来背一段。”蛇说。
麦克摇头。“不用。”
“你这样走不到。”
麦克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把老鼠放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老鼠的头垂着,眼睛闭着,但还醒着。
“还有多远?”麦克问。
光头往远处看了看。“不知道。但灯光不远了。再翻一个山头就到。”
麦克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腿。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黑,上面有一排针眼,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伸手摸了摸。烫的。
“感染了。”他说。
光头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看。“需要医生。”
“缝合被关了。”
“不止缝合一个。外面有医生。”
麦克站起来,把老鼠重新背起来。“走。”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路很窄,两边是荒草地,长着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很响。
蛇停下来。“有狗。”
“看门的。”光头说。“前面有人住。”
他们继续走。狗叫声越来越近。路前面出现一栋房子,木头搭的,很旧,但还站着。院子里亮着灯,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狗叫声就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麦克停下来。他把老鼠放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
“我去敲门。”光头说。
他走过去,推开院子的木栅栏门。狗叫得更凶了。一个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
“过路的。”光头喊。“有人受伤了,借个地方。”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他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站在路边的麦克和蛇,最后看见靠树坐着的老鼠。
“进来。”
光头回头招了招手。麦克背起老鼠,走进院子。蛇跟在后面,把铁管扔在路边。
老人把他们领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的。老人把煤油灯放在桌上,指了指床。
“把他放那儿。”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老鼠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老人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腿,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
“打针。”麦克说。
“什么针?”
“不知道。”
老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老鼠的小腿。老鼠哼了一声,没醒。老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纱布、碘伏、剪刀。
“你们是逃出来的?”他问。
麦克没说话。
老人也没再问。他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蹲下来,剪开老鼠的裤腿。裤子粘在皮肤上,一扯就带下一层皮。老鼠疼得睁开眼,又昏过去了。
老人用碘伏擦了擦伤口,然后用纱布包扎。动作很慢,手在抖,但很稳。
“能活吗?”麦克问。
老人没回答。他包完最后一层纱布,站起来,洗了洗手。
“看今晚。烧退了就能活。”
麦克坐在椅子上,盯着老鼠的脸。
光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夜。“有人追来了吗?”他问。
老人摇头。“这地方没人来。监狱的人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监狱?”
老人看了他一眼。“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那座监狱建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干过活。”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他们挖地,打了很深很深的地基。我问干什么用的,没人告诉我。”
他喝了一口水。“后来监狱建起来了,关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
麦克看着他。“你知道底下在干什么吗?”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每个月都有车来。大卡车,密封的,开进去,空着出来。”他放下碗,看着麦克。“你们是从底下逃出来的?”
麦克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你们不该出来。”
“为什么?”
老人转过身,看着麦克。“因为你们出来了,他们就会知道底下出事了。他们会来追你们。会来查。”
他走回来,坐在椅子上。“你们待在这儿,不安全。”
麦克站起来。“那我们去哪?”
老人想了想。“往北走。翻过三座山,有个镇子。镇上有人,有医生。他们不会问你们从哪来。”
麦克走到床边,把老鼠背起来。老鼠又醒了,趴在他背上,嘴凑到他耳边。
“又走?”
“又走。”
光头和蛇也站起来。蛇从门口捡回那根铁管。
老人把他们送到门口。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麦克。“干粮。不多,够你们吃两天。”
麦克接过来。“谢谢。”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院子。狗不叫了,蹲在老人脚边,摇着尾巴。
他们沿着土路往北走。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路看不清。麦克踩着光头的脚印,蛇踩着麦克的脚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坍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麦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还在,但山脚下有什么东西塌了,扬起一大片灰尘。月光下,灰白色的尘埃慢慢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幽灵。
“监狱塌了。”光头说。
麦克盯着那片尘埃,没说话。
尘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爬的,很快,从尘埃里冲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
蛇的脸白了。“那是什么?”
麦克没回答。他把老鼠往上托了托,转身,继续往北走。
“别回头看。”他说。
光头没回头。蛇也没回头。
他们走了很远。身后的尘埃慢慢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草上,落在他们留下的脚印上。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白,不是鱼肚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
“0742。”
“嗯。”
“天亮了吗?”
“快了。”
老鼠没再说话。
麦克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风从北边吹来,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