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六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沈方舟扶着后座,在小区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气喘吁吁。苏棠站在阳台上看着,喊他“你让她自己骑”,他不放手,怕她摔了。沈星回头说“爸爸,你松手”,他犹豫了一下,松了。沈星骑了出去,歪歪扭扭的,但没有倒。她骑了一圈,骑回来,停在他面前。“爸爸,我会骑了。”沈方舟看着她,眼眶红了。苏棠从楼上下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哭什么?”“没哭。”苏棠没有拆穿他。
沈星上了小学,成绩中等,但人缘好,全班小朋友都喜欢她。老师说她乐于助人,有爱心,像妈妈。苏棠听了,心里想,像她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对少数人好,对大多数人防备。后来她变了,不是变好了,是不想再分那么清了。分清太累。
沈方舟的公司做了一次搬迁,从孵化器搬到了正式的写字楼,员工从三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他不当老板了,让小王当了总经理,自己做技术总监。小王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适合当老板”。小王没再问。他知道沈方舟不是不适合,是不想了。想了一辈子,累了。累了就不想了。
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老太太每天给他擦身、喂饭、翻身。沈方舟说要请护工,老太太不让。“我照顾了一辈子,最后这几年,让我自己来。”沈方舟没再坚持。有一天老爷子忽然清醒了,拉着沈方舟的手。“沈方舟,我对不起你。”沈方舟愣住了。“爸,你说什么?”“你小时候,我对你太严了。你离婚的时候,我骂你。你生病的时候,我怪你。我没对你说过一句好话。”沈方舟的眼泪掉下来了。“爸,你别说这些。”“不说了。说了你也记不住。”老爷子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那天晚上,他走了。老太太没有哭,她握着老爷子的手,坐了一夜。
周敏和林越来吊唁。周敏站在灵堂前,鞠了一躬。沈方舟站在旁边,看着她。两个人没有对视。周敏转身走了。沈方舟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家,也是这样的背影,瘦瘦的,背挺得很直。那时候她是他的妻子,现在不是了。但那些年是真的,那些日子也是真的。真的就够了。
沈知行带着陈念和女儿来吊唁。小丫头一岁多了,会走路了,歪歪扭扭的,在灵堂里跑来跑去。沈星追着她,两个人笑成一团。老太太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老爷子走了,日子还要过。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苏棠的母亲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但精神还好。她每周来苏棠家一次,带沈星去公园、去超市、去菜市场。苏棠说“妈,你不用每周都来”,母亲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苏棠知道她不是闲着,是想见沈星。她不说,苏棠也不拆穿。母女俩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喝茶,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凉的。苏棠靠在母亲肩膀上,母亲轻轻拍着她的手。
林越的公司上市了。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是在新三板挂牌,算是一个小里程碑。周敏问他“你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他说“不用,又不是敲钟”。周敏知道他不是不想庆祝,是不想折腾。折腾了大半辈子,够了。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早上喝咖啡,晚上散步,周末去菜市场。他不想再折腾了,周敏也不想。
沈知行的设计工作室接了省博物馆的项目,做整体的视觉设计。这是一个大单,做好了,工作室就能上一个台阶。沈知行跟陈念商量了好几天,决定接。签合同那天,他的手在抖。陈念握住他的手。“别抖。你能行。”沈知行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签了。项目做了一年,客户很满意。沈知行拿到了尾款,第一件事是给沈方舟转了一笔钱。沈方舟问他“这是什么”,沈知行说“以前借的,还你”。沈方舟说“我没借过你”。沈知行说“你借过。你忘了,我没忘。”沈方舟看着那笔钱,没有退。他收了。
沈星十岁那年,苏棠带她去给沈方舟买生日礼物。沈星挑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暗纹。苏棠说“你爸不系领带”,沈星说“他以前系的”。苏棠愣了一下。她想起以前沈方舟在单位的时候,每天都系领带。后来不系了。不是不想系,是没机会了。她买下了那条领带,包好,放在沈方舟的床头柜上。沈方舟看见了,第二天系上了。苏棠看着他,笑了一下。“好看。”沈方舟说“真的?”苏棠说“真的”。沈方舟也笑了。
周敏退休了。分所交给了年轻人打理,她偶尔去看看,提提建议,不指手画脚。林越还没退,但也在慢慢放手。两个人开始计划旅行,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第一站是云南,第二站是四川,第三站是西藏。周敏说“你身体行吗”,林越说“行”。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但他想去,她就陪他去。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走。
老爷子走后,老太太一个人住。沈方舟让她搬过来,她不肯。她说“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不打扰你们”。沈方舟知道她不是怕打扰,是不想离开那个家。那个家,有老爷子在。他走了,他的东西还在。衣服还在,鞋子还在,茶杯还在。她守着那些东西,就像他还在。
苏棠的母亲也一个人住。苏棠让她搬过来,她也不肯。她说“你婆婆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都一个人,谁也不比谁孤单”。苏棠听了,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沈知行的女儿三岁了,会叫人了。她叫周敏“奶奶”,叫林越“爷爷”。沈方舟和苏棠不介意。他们有自己的女儿,沈星。沈星叫他们爸爸妈妈,他们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要了也不一定留得住。
沈方舟五十五岁生日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苏棠做了一桌子菜,沈星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全家福——爸爸、妈妈、外婆、奶奶,还有她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在。沈方舟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苏棠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他把画收起来,放进了抽屉。
夜里,客人都走了。沈方舟和苏棠坐在阳台上,看着江面。江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沈方舟。”
“嗯。”
“你这一辈子,后悔过吗?”
沈方舟想了一会儿。“后悔过。但后悔没有用。”
苏棠靠在他肩膀上。“那你以后还后悔吗?”
“不知道。但不后悔了。后悔太累了。”
苏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的药早停了,心跳不快了,不慌了,不乱了。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安心。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不急了。船在,她也在。他们都在。就够了。
月光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风把烟吹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奔头不是大富大贵,是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周末去哪里。是这些小事。小事串起来,就是日子。日子串起来,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