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和陈念的婚礼定在国庆节。不大,两桌人。一桌是周敏这边的——她母亲、弟弟一家、分所的方老板和两个同事。另一桌是林越那边的——他父亲和继母、公司的合伙人。沈方舟没有来,苏棠也没有来。不是周敏不请,是沈知行没请。他跟周敏说“妈,我不想让爸来,苏棠阿姨也别来了。我只有一个妈。”周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知行,那是你爸。”“我知道。但他选了别人,我选你。”周敏没有再说什么。
婚礼在江边那家饭店,和周敏林越办酒席是同一个包间。周敏到的时候,包间已经布置好了,气球、喜字、鲜花。沈知行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周敏,笑了一下。“妈,你来了。”周敏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带。“紧张吗?”“不紧张。”“骗人。你小时候上台表演都紧张。”沈知行没说话。陈念从包间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简单的款式,没有拖尾,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花。周敏看着她,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也穿白色,也盘头发,也紧张。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不怕。现在她看着陈念,陈念也不怕。年轻真好。
没有司仪,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戒指早就戴上了,求婚的时候戴的。沈知行站起来,端着酒杯。“谢谢大家来。我跟陈念在一起好几年了,一直没请大家吃饭。今天补上。以后我会对陈念好的。”陈念的眼眶红了,没哭。大家碰了杯,喝了。
周敏的母亲拉着陈念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什么,别人听不见。但陈念的眼睛红了,周敏母亲的眼睛也红了。两个人抱了一下,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周敏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她结婚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年轻,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舍不得她,是怕她受委屈。怕她选错了人,怕她过不好。她没选错,林越对她好。沈知行也没选错,陈念是个好姑娘。
林越的父亲话不多,端着酒杯跟沈知行碰了一下。“知行,好好过日子。”沈知行说“爸,我知道”。林越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知行叫他“爸”,不是“林叔叔”。他等了很久,等到了。
陈念的父亲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陈念的母亲是个话多的人,拉着周敏的手说个不停。“周姐,知行这孩子好,我们陈念有福气。”周敏说“陈念也好,知行有福气”。两个母亲互相夸对方的儿女,夸得停不下来。林越在旁边听着,笑了。
酒席散了,大家站在饭店门口。风吹过来,冷。林越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周敏肩上。沈知行看见了,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念肩上。陈念看了他一眼,笑了。
周敏和林越先走了。沈知行和陈念站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知行。”
“嗯。”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我也是。”
沈知行看着江面,江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他想起以前,他总想让父母复婚,想让那个家回来。现在他不想了。他有了自己的家,陈念是他的家人,周敏是他的家人,林越也是。他不需要回去了,他已经在前面了。
陈念怀孕的消息是两个月以后传来的。沈知行打电话给周敏,声音都在抖。“妈,陈念怀孕了,你要当奶奶了。”周敏握着手机,眼眶红了。“真的?”“真的。两个月了。”周敏擦了擦眼睛。“好。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累着。”“知道了。”周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眼睛红了,问“怎么了”,她说“陈念怀孕了”。林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你要当奶奶了。”“嗯。”她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
沈方舟也从沈知行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正在陪沈星画画,手机响了,沈知行在电话里说“爸,陈念怀孕了”。沈方舟的笔停了一下。“好。你好好照顾她。”沈知行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沈方舟看着沈星,沈星正在画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说那是猫。他忽然想,沈星以后也会长大,也会结婚,也会怀孕。那时候他老了,但他还能看见。活着就能看见。
老太太知道了,念叨着要去看看陈念。老爷子说“人家的事,你少掺和”。老太太没理他,第二天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周敏家。周敏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阿姨,你怎么来了?”“来看看陈念。”周敏让她进来。陈念从房间里出来,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陈念,你瘦了。是不是孕吐厉害?”陈念说“还好”。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袋红枣、一袋核桃、一袋红糖。“你多吃点,补身体。”陈念接过去,眼眶红了。“谢谢奶奶。”老太太笑了。周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以前,老太太也是这样对她的。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不觉得了。现在她觉得,有人惦记,是福气。
沈知行的房子装修好了,陈念搬进去住了。周敏隔三差五去帮忙,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林越有时候也去,帮沈知行装家具、修水管。一家人忙忙碌碌的,谁也不嫌累。沈知行看着周敏和林越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想,这样也行。不是他小时候的家,但也是家。
春节前,陈念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很亮。沈知行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哭声,腿软了,蹲下来。周敏扶住他,“没事吧?”他摇了摇头。“妈,我当爸爸了。”周敏的眼眶红了。“嗯。你当爸爸了。”
沈方舟从沈知行那里看到了照片,小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拳头。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星凑过来,“爸爸,这是谁?”沈方舟说“这是你小侄女”。沈星说“她好小”。沈方舟笑了。
林越买了一套婴儿衣服,浅蓝色的,棉的,很软。他放在沈知行家的沙发上,没有说谁买的。陈念看见了,知道是他买的,也没有问。她给孩子穿上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林越看着照片,笑了一下。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
周敏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离婚,沈方舟会不会也这样。给孙子买衣服,存孙子的照片,看着孙子笑。但她不想了。想也没用。她现在有的,已经够好了。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奔头不是大富大贵,是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周末去哪里。是这些小事。小事串起来,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