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犬寻父姻缘缘
梨山脚下,住着一户淳朴的韩家。家中唯有父女二人,老父常年入山采药,换些钱粮度日,女儿韩若星心灵手巧,终日在家纺纱绣花,补贴家用。日子虽清苦平淡,却安稳安宁,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岁月静好。
这日天刚微亮,晨雾漫遍山林,韩父收拾好药篓与砍刀,正要进山采药。他走到门前,回头望着院中正在整理绣线的女儿,温声叮嘱:“丫头,爹今日入山深些,去寻几株名贵草药,归来怕是会晚。你独自在家,关好门窗,莫要随意出门,好生待在家中。”
韩若星抬眸应下,目送老父背着药篓,踏着晨雾一步步走进苍翠群山之中。
往日里,韩父至多日落时分便会归来,可这一日,夕阳沉山,夜幕低垂,星月升空,山间寂静无声,始终不见韩父的身影。
一夜无眠,次日天光破晓,韩若星孤身一人跑到山脚,向着深山一遍遍寻觅、呼唤,走遍了父亲往日采药的小径,寻遍了溪边崖下,始终不见父亲踪迹,连半点药篓、砍刀的痕迹都未曾寻得。邻里乡亲听闻后,纷纷入山帮忙搜寻,几日下来,翻遍了附近群山,依旧一无所获。人人都说,梨山深处崖陡林密,野兽横行,韩父怕是已然遭遇不测。
韩家常年养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大狗,名唤大黑。这狗自小被韩父抱回喂养,通人性,忠勇温顺,常年守着韩家小院,陪着父女二人朝夕度日。这些日子见主人失踪,日日蹲在院门口望向大山,低声呜咽,满眼焦灼。
韩若星蹲在院中,轻轻抚着大黑顺滑的黑毛,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黑狗的皮毛。她望着茫茫青山,满心悲戚,轻声呢喃,字字恳切:“大黑大黑,你通人性知恩情,你若能寻回父亲,平安带他归家,我此生便嫁给你,此生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话音刚落,怪事骤生!
原本温顺乖巧的大黑,骤然浑身震颤,乌黑的皮毛之上,骤然泛起层层莹白灵光,熠熠生辉。它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暴涨,顷刻之间,从寻常家犬变得高大威猛,身姿矫健挺拔,双目炯炯有神,宛如山林灵兽,气势凛然。
不等韩若星回神,一声清亮的犬吠划破长空,震彻山谷。巨型大黑四蹄蹬地,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裹挟着满身微光,径直冲进幽深茫茫的梨山深处,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韩若星怔怔望着大山,心中又惊又盼,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日日守在院门口,日夜等候,不肯离去。
话说梨山深处,隐秘的悬崖幽谷之中,藏着一处深不见底的山涧。几日前,韩父深入山中采药,偶遇一株百年灵药,为取灵药不慎脚下打滑,失足跌落山涧。万幸山涧下方积有厚叶软草,并未摔死,只是腰腿摔伤,动弹不得。这山涧幽深偏僻,人迹罕至,无论他如何呼喊,都无人听见,只能困在涧底,靠着随身携带的少许干粮苦苦支撑。
大黑通灵,知晓主人被困方位。它冲入深山,穿山越林,跃崖渡溪,不惧山石荆棘,不惧山中猛兽。沿途遇豺狼拦路,它一声怒吠,灵光迸发,吓得群兽四散奔逃。它凭着对主人的感知,一路直奔幽深山涧。
韩父又惊又喜,认出是自家的大黑,虚弱地抬手抚摸狗头,满是感慨。大黑温顺卧下,示意主人趴到自己背上。韩父强忍伤痛,缓缓趴稳,大黑四肢发力,稳稳纵身,一步步攀崖而上,稳稳跳出深涧。
随后,大黑背着受伤的韩父,踏着山林小径,稳稳朝着山下韩家小院奔去。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之时,韩若星正倚着院门痴痴凝望,忽见暮色之中,一道黑影缓缓走来。定睛一看,正是身形复原、恢复如常的大黑,正稳稳驮着满身尘土、面色憔悴却平安无恙的父亲!
韩若星喜极而泣,快步飞奔上前,连忙扶住父亲,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欢喜的热泪。
邻里乡亲听闻韩父被灵犬救回,纷纷赶来探望,人人啧啧称奇,都道大黑乃是山中通灵神犬,知恩图报,忠义无双。
往后半月,韩若星日日悉心照料卧床的父亲,熬药煲汤,寸步不离。大黑也日日守在病床边,静静趴卧,从不吵闹,偶尔抬眸望向床前忙碌的韩若星,温顺至极。
待韩父伤势彻底痊愈,能正常行走劳作,一桩怪事渐渐落在了他眼里。
从前的大黑,粗茶剩饭、残羹菜汤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乖顺朴实。可自打从深山救他归来后,大黑再也不肯碰一口剩饭剩菜。
它所有的心思,好似全都系在了韩若星一人身上。
韩若星绣花,它便静静伏在绣架旁,黑瞳一瞬不瞬凝着她的侧脸;韩若星出门洗衣,它步步紧随,寸步不离;韩若星静坐发呆,它便将脑袋轻轻搁在她膝头,温顺缱绻。
最让韩父心底发寒的,是大黑的眼神。
那不再是牲畜对主人的忠顺仰望,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眸,望着自家女儿时,竟是一片脉脉柔情,缱绻温柔,似含万般情意,细腻深沉,全然不似凡犬。
韩父看在眼里,心底猛地咯噔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坏了。
这狗太过通人性,通灵性,莫非……莫非真听懂了女儿当日以身相许的诺言?
他慌忙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荒诞揣测。不可能,万万不可能!人与牲畜,天殊地别,这般荒唐事,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可越是自我宽慰,心底的惶恐便越是炽盛。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哪条狗,会对一个人这般痴心眷恋、形影相随,眼神这般含情藏意。
恐慌缠上心头,韩父越想越怕。
乡里民风古板,最是看重名声。若是让村里三姑六婆、闲杂人等瞧见,一条黑狗日日黏着未出阁的姑娘,寸步不离,眼神异样,必然流言四起、蜚语漫天。
到那时,闲话碎语能淹死人,女儿清清白白一辈子,往后如何立足乡里?如何嫁人立足?这辈子的名声,怕是就要彻底毁了!
一念及此,韩父心底的感激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忌惮与狠厉。他暗自咬牙,万万不能留这只狗了。
几日后,趁着天光晴好,韩若星收拾了亲手绣的锦帕绣品,提着竹篮去往镇上售卖。家中无人,正是绝佳时机。
韩父匆匆赶往镇上,悄悄寻了肉铺,割了一块鲜嫩五花肉,又花重金买来一包无色无味的剧毒药粉,藏在衣襟之内,悄然归家。
他回家便生火炖肉,肉块软烂喷香,热气袅袅,浓郁的肉香飘满整个小院。
大黑闻声抬头,依旧温顺乖巧,静静望着韩父。
韩父压下心虚与不忍,堆出和善神色,对着大黑温声唤道:“大黑,过来。往日辛苦你护家救我,今日咱爷俩吃点好的。”
他将炖好的毒肉尽数推到大黑面前。
大黑不疑有他,感念旧恩,低头缓缓吞食,一块块嫩肉入腹。不过片刻,它身躯猛地微微一颤,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它茫然抬头,望向眼前的韩父,眼中没有怨怼,只有错愕与不解。
短短须臾,这条忠义通灵的大狗,四肢一软,轰然倒地,眼眸里的柔光彻底散尽,再也没能睁开。
韩父别过眼,心底五味杂陈,却再无半分犹豫,扛着大黑的躯体,走到门前老枣树下,掘土挖坑,将它深深埋入树下泥土之中,填平覆土,不露半分痕迹。
而此刻的镇上,正在摆摊的韩若星毫无预兆地心头一窒。
骤然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人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撕扯绞拧。剧痛袭来的瞬间,她眼前世界骤然褪色,天地万物尽数化作灰白,再无半点斑斓色彩。
浑身力气瞬间抽离,头晕目眩,四肢发软,一股极致的空落与悲凉席卷全身。
她捂着心口,喘着粗气,心底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回事……”
韩若星喃喃自语,心头惶恐不安,莫名的恐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再无心思摆摊售卖,慌忙收拾好绣品,提着竹篮,不顾一切朝着家中飞奔而去。
一路狂奔,她刚到大门口便高声呼喊:“爹!爹!”
院内的韩父听见女儿声音,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奔出门来。
见到父亲安然无恙站在眼前,韩若星高悬的心稍稍落地,抬手拍着胸口,长松了一口气。还好,爹爹无事。
可下一秒,她骤然蹙眉,环顾空旷的院落。
往日里,只要她归家,无论早晚,大黑必定早早守在村口,摇着尾巴狂奔来迎,寸步不离缠着她撒娇。
可今日,她都已然站在家门院中,耳边寂静无声,再也听不见熟悉的犬吠,看不见那道漆黑温顺的身影。
空空荡荡的院子,冷清清的,再无一丝熟悉暖意。
“大黑?大黑!”
韩若星心头慌乱,扬声大声呼喊,四处张望搜寻,嗓音越发急促颤抖。
回应她的,只有风过院落的沙沙声响。
韩父看着女儿焦灼慌乱的模样,眼神躲闪片刻,终究是硬起心肠,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语气淡漠开口:“唉,别找了。一条狗子,整日寸步不离跟着未出阁的姑娘家,惹人闲话,好说不好听。若是村里闲话传开,唾沫星子淹死人,你往后还要怎么立足、怎么做人?”
这话一出,韩若星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缓缓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爹……你、你把大黑怎么样了?”
韩父避开女儿的目光,语气干涩冰冷:“我……我把它毒死了,埋在门前的枣树下了。”
“爹!”
一声悲泣骤然冲破喉咙,韩若星双目瞬间通红,泪水汹涌滚落,字字泣血,声声质问:“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当初是谁深入险山,拼了性命摔崖涉险,把葬身山涧的你从鬼门关救回来?是谁从小到大陪着我、护着我,伴我岁岁年年?”
她胸口剧烈起伏,想起过往种种,心如刀绞,字字句句皆是绝望:“你忘了?当年地痞周二赖子拦路欺辱我,要强抢我、羞辱我!是大黑不顾一切扑上去护我,被那恶人棍棒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死死咬住恶人不放,将他撕咬得血肉模糊,从此再也不敢欺我半分!”
“它护我性命、保我清白、救你残生!可你!你只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只在乎虚无的名声,却狠心害死拼了命护过我们父女的大黑!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声声哭诉,悲恸凄厉,回荡在小院之中。
韩父哑口无言,面色惨白,垂手立在原地,不敢与女儿泪眼相对。
韩若星踉跄着扑到门前枣树下,跪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双手抚过树根泥土,滚烫的泪水砸在土中,滴滴入泥。
“大黑……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从那日起,往日鲜活明媚的韩若星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刺绣,不再言语,整日痴痴呆呆、木木怔怔,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日复一日枯坐在门前的枣树下,寸步不离,静静守着一方黄土,守着长眠树下的忠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