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指针停在那儿，像根生锈的铁钉。
卫昭没动，膝盖里的旧伤在叫嚣，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男人手上。红蝎的手指还搭在按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是烧纸，是能量过载后电路板熔化的味道。
“真是……愚蠢。”
红蝎最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他没按下去，后退了一步。祭坛上的黑色锁链松了一瞬，小念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寸，又悬住。
卫昭刚想松口气，肺里的空气却像是被人一把抽干。
他看见红蝎的眼神变了。刚才那一丝迷茫和痛苦，像是被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瞬间吞噬。那不是犹豫后的坚定，而是理智崩塌后的疯狂。就像一个人发现世界是个谎言，索性把桌子掀了。
红蝎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羁绊，”红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刺耳得让人牙酸，“那就一起烂在这里吧。”
右手猛然下压。
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卫昭耳中如同惊雷。
怀表的指针开始倒转，速度极快，化作一道残影。与此同时，祭坛中央的黑色锁链猛地收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锁链仿佛有了生命，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顺着小念的四肢迅速向上攀爬，钻进她的皮肤，渗入她的骨髓。
“啊——！”
小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痛苦掐断。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纹，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宣纸。
倒计时开始了。
没有声音，但卫昭看见了数字。那是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来自时间之茧的本能预警。
六十秒。
“小念！”卫昭吼了一声，想要冲上去。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狠狠弹开。那是祭坛的能量屏障，比之前坚硬十倍。卫昭撞在石壁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爬起来，再次扑向屏障，手掌拍在上面，掌心传来灼烧感。
没用。常规手段已经失效了。
小念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边缘开始出现裂纹，像是即将破碎的玻璃工艺品。
卫昭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心里某根弦断了。
他不再尝试冲破屏障，而是盘腿坐下，双手结印。这不是什么花哨的法术，而是十七世轮回中，他用来压制体内暴乱纪元之力的本能动作。
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戒托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燃烧生命本源。
这是时间之茧最禁忌的用法，也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扭转生死局面的办法。代价很大，大到可能让他这一世的寿命直接归零，甚至动摇轮回的根本。
但他不在乎。
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要还。眼前这个孩子，是他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抓住的光。
“数据融魂协议已激活。”
脑海中响起白露的声音。平静，冷静，没有任何波澜。
卫昭知道她在做什么。远程终端前，她正在将自己的意识核心与小念的魂魄进行强制链接。一旦成功，两人的灵魂将绑定在一起，同生共死。如果小念死了，白露的数据人格也会随之崩溃；如果小念活了，白露也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反噬。
她没有犹豫，连问都没问一句。
“道在人心，今日以命证之。”
青冥的声音从遥远的山巅传来，微弱却清晰。
卫昭想象得出那个画面。青冥盘坐在一块巨石上，手中的桃木剑已经断裂，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古老的符纸上。他在燃烧自己的道基，用最后的灵力维持住祭坛周围的空间稳定，不让红蝎的攻击波及到更多无辜的人。
这位活了无数个世纪的老道士，终于打破了千年的中立。
“收到。”
林风的声音简短有力。
风语和灰鼠没有说话，但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心跳声同步加速，那是他们启动自爆核心的信号。
林风握紧了银质护腕，风语调试着电子喉的频率，灰鼠关闭了机械眼的防护罩。这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拖住时间。
哪怕只有一秒，也要为卫昭争取机会。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小念的身体已经透明了一半，只剩下一张脸还保持着人形。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卫昭。
那一瞬间，卫昭看到了她眼里的光。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释然的笑意。
她在笑。
即使灵魂即将破碎，即使面对必死的结局，她还在笑。仿佛在说：爸爸，我不怕。
卫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纪元之力开始沸腾，金色的光芒从他毛孔中渗出，照亮了昏暗的祭坛。那种力量古老而沉重，带着十七世的风霜与沧桑。
“这次，我来换你。”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倒计时还剩十秒。
红蝎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挂着冷漠的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他相信情感是弱点，相信死亡是终结，相信自己的计算无懈可击。
卫昭跪坐在祭坛底部，双目泛起金色的光芒。他的头发开始变白，那是生命力流逝的迹象。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指甲嵌入石缝，鲜血淋漓。
小念的气息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魂魄，在锁链的缠绕下苦苦支撑。
五秒。
四秒。
三秒。
红蝎的嘴角扬起，准备迎接最终的胜利。
二秒。
卫昭的眼中金光暴涨，时间之茧的轮廓在他身后隐约显现。
一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空气凝固在这一刻，连尘埃都悬浮在半空。
红蝎眼中的冷笑还未完全展开，卫昭的双目骤然亮起，小念睫毛轻颤，一滴眼泪滑落，砸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尘土。
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瞬，世界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