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浑身冰凉。爸爸？那个总是笑呵呵、有点懦弱的老好人？他……
“债……是要还的。” 姐姐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爸躲了这么多年，以为没事了。可三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记得吗？”
我记得，爸当时急性心梗，很凶险。
“病床前，他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说‘别过来’、‘不是我推的’、‘孩子别哭’。妈以为他烧糊涂了。只有我……我听见了。” 姐姐的眼神变得幽深，“我听见他枕头边，有小孩咯咯的笑声，还有女人哼歌的声音。我那时才隐约知道，家里可能背着很重的东西。”
“那……那跟你，跟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我急切地问。
“爸出院后，身体时好时坏，总说梦见那一家三口找他。家里也开始不顺。后来，我买了这套房子，搬进来没多久，怪事就开始了。” 姐姐木然地说，“先是总感觉有人跟着，然后夜里听到声音，看到影子。我以为是新环境不适应。直到……直到我发现，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在厨房准备很多小孩爱吃的菜，冰箱里会多出我没买过的零食和玩具。而我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这条红绳。”
她抬起手腕，那三枚已经完全墨黑的铜钱，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我找过人看，花了不少钱，都没用。反而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能和他们简单‘交流’。” 姐姐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恨，怨气很深，不愿意离开。他们要找‘冯家人’索命。爸老了，经不起。妈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还在外地上学……”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保护欲。“他们说……只要我肯‘接’下这份债，肯让他们……‘住’进来，肯定期提供‘供养’，他们就暂时放过爸，放过家里其他人。”
“接？怎么接？住进来？供养？” 我嗓子发干，看向主卧方向，又看向冰箱。
姐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墙壁上那些污渍形成的、隐约像个矮小人形的图案。“玲玲……很喜欢我。她说想要妈妈。那个女人……玲玲的妈妈，也恨，但她更想她女儿‘有个着落’。至于那个男人……” 姐姐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的恐惧，“他只想看着冯家的人痛苦，慢慢还债。”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夜里的踱步声，是那个男人（父亲）的怨魂在巡视他的“领土”。小孩的笑声和跑动，是玲玲。那些“规则”，是姐姐在长期与这些“房客”共生、对抗中，总结出的、脆弱的生存法则！十点后的水，可能被动了手脚，为了让她更容易被“影响”或“同化”。凌晨的踱步声必须无视，因为那是“债主”在行使权利。捉迷藏是玲玲的执念，玩起来可能就回不来了。冰箱里的“东西”，是姐姐为他们准备的“供养”，可能是某种符灰、香烛，或者更糟的……而“别完全相信姐姐说的”，是因为她已经被严重侵蚀，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会被“他们”影响来说话、行动！
“那纸条……”
“是我写的。” 姐姐打断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清醒”的痛楚表情，但转瞬即逝，又被麻木覆盖，“趁我……还大部分是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铜钱全黑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必须提醒你，也必须……给自己留个念想。第七天离开，是唯一可能安全的机会，是他们‘规则’里，勉强同意的一个‘缝隙’，给‘外人’的。但你不能提前走，提前会激怒他们……”
“可你现在……”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心如刀绞。
“利息……这次要的‘利息’很高。” 姐姐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玲玲想要一直留下，她妈妈同意了。那个男人……觉得是时候收点‘本金’了。我用冰箱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加上一些别的，暂时满足了他们。但平衡……已经打破了。我感觉到，‘我’的部分，越来越少了。”
她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属于“冯青珞”的急切和清明：“青琅！走！现在就走！不要回头！离开这房子！永远别再回来！他们今天‘吃饱了’，暂时不会追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是你……”
“我走不了了！” 她低吼，眼泪终于从空洞的眼睛里流下来，却是浑浊的褐黄色，“红绳……铜钱……还有这房子……已经把我锁死了！我从同意‘接债’那天起，就签了‘契约’！快走！”
她猛地起身，用尽全力把我推向门口。
我跌跌撞撞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去拧门锁。眼泪模糊了视线。
“姐！” 我回头。
姐姐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背后是污渍斑斑的墙壁和那些扭曲的阴影。她对我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告诉爸妈……我出国了，不回来了。”
然后，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种空洞和麻木占据。她缓缓转过身，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步步，朝着主卧走去。主卧的门，无声地开合，将她吞没。
“走！” 最后一声嘶哑的催促，不知是她说的，还是我幻听。
我拧开门，冲了出去，反手狠狠摔上门。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门内，死寂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噩梦。
但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有一条新的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正是姐姐在主卧里“付利息”的时候。
我颤抖着点开。
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主卧那面符墙。在原本全家福照片的位置，被抠掉脸的姐姐的位置，贴上了一张新的小照片——是我高中毕业时和姐姐的合影。照片里，我的脸被画上了一个和姐姐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脸符号。而姐姐的脸，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了一旁，脸上用红笔画满了和墙上一样的扭曲纹路。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姐姐的笔迹，却凌乱癫狂：
“规则六（修订）：弟弟不用走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永远在一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逆流。
不，不对！这不是姐姐！至少不全是！
就在这时，我面前的2203房门，门把手，缓缓地，自己转动了半圈。
“咔哒。”
锁开了。
一条幽暗的门缝，慢慢出现。
门缝里，传出玲玲那尖细轻快的笑声：
“哥哥……你去哪儿呀？回来一起玩捉迷藏呀……”
“这次……轮到我们当‘鬼’了哦。”
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向电梯，疯狂按动下行键。电梯从一层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得慢得像一个世纪。
身后的2203，房门吱呀一声，彻底打开了。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姐姐”站在那里，牵着一个矮小的、由褐黄色污渍凝聚成的小女孩轮廓。她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更加高大、模糊的男性黑影。
“姐姐”看着我，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诡异的微笑，朝我，慢慢招了招手。
电梯门终于打开。我冲进去，拼命按关闭键。
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我看到“姐姐”牵着“玲玲”，迈出了2203的门槛，朝着电梯，不紧不慢地走来。
电梯开始下降。
我瘫在轿厢里，冷汗浸透全身，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和修订的规则六，像噩梦一样钉在视网膜上。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我冲了出去，撞开单元门，一头扎进外面沉沉的黑夜和冰冷雨丝中。我不敢回头，拼命朝着小区大门跑去。
跑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逃也似的钻进去。
“师傅，去火车站！快！”
车子发动，驶离。我瘫在后座，终于敢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层公寓在夜雨中矗立，二十三层，姐姐家的位置，一片黑暗，没有灯光。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看到，其中一个阳台上，隐隐约约，站着三个紧紧依偎的影子，面朝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猛地转回头，闭上眼，牙齿咯咯打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像触电般拿起。
是一条语音信息，来自“姐姐”的号码。
我颤抖着点开。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接着，是姐姐熟悉的声音，却混合着玲玲的尖笑和那个男人低沉的喘息，三重声音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带着冰冷的、非人的恶意，轻轻说：
“青琅……”
“游戏……”
“才、刚、开、始。”
语音结束。
我抬起头，看向出租车内后视镜。司机师傅专心开着车，面无表情。
可镜子里，映出的司机的脸，在窗外闪过的霓虹灯下，嘴角似乎正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僵硬而熟悉的……
诡异微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