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脱力般滑坐在地,捂着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们……到底是什么?冰箱里那些……是给他们准备的?”我声音干涩。
姐姐抬起头,脸上妆容被泪痕冲花,眼神涣散:“是‘债’……我爸……不,是我欠的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收‘利息’……我给不起别的……只能……”
“爸?这跟爸有什么关系?”我抓住她,“姐,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办法了……”她喃喃道,腕上的红绳铜钱,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那三枚铜钱,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墨黑色。“时辰快到了……平衡要打破了……青琅,你走吧,现在就走,别吃饺子了,立刻走!”
她猛地推我,把我往门口推。
“不行!姐,我不能留你一个人!”我挣脱她。
“你留下来只会一起死!”她尖叫,表情扭曲,“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房子,我,还有你……我们都是……”
她的话没说完,客厅里的灯,忽然开始剧烈闪烁!
啪,啪,啪!
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温度骤降。我看到,客厅的墙壁上,开始缓缓渗出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汇聚,流淌,颜色渐渐变成淡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气。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在闪烁的灯光下,姐姐映在瓷砖上的影子,旁边,还贴着另一个更淡、更小的影子!那影子轮廓像个孩子,紧紧依偎着姐姐的影子,甚至,好像在动。
“他们……等不及了……提前来了……”姐姐惨笑,不再推我,反而转身,踉跄着冲向厨房。
我追过去,只见她打开冰箱,拿出第三层那个深色保鲜盒,抱在怀里,眼神决绝。
“姐!你要干什么?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不回答,抱着盒子,冲向了主卧!我想跟进去,她却“砰”地关上门,从里面反锁了。
“姐!开门!”
主卧里传来姐姐嘶哑的、仿佛在念咒又像是在哭泣的声音,还有盒子被打开、东西被倾倒出来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臭和香料的浓烈气味,从门缝下钻出来。
客厅的灯还在闪,墙壁渗水越来越快,颜色越来越深,已经变成了污浊的褐黄色,像铁锈,又像陈年的血渍。那小孩的轻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就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
客厅空无一人。但沙发上,那个我前几天捡到的嫩黄色卡通发夹,正静静地别在一个抱枕上。可我记得,我把它放在茶几抽屉里了。
寒意彻底吞噬了我。我知道,最后的时刻,恐怕等不到日落了。
“咯咯咯……捉迷藏……姐姐藏好了……轮到我们找了……”
一个尖细的童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具体方位。
“找到你……吃掉你……”
另一个更沙哑、充满恶意的声音加入。
灯光啪一下,彻底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阴冷的气息充斥每一个角落,那墙壁渗出的褐黄液体,已经流到了地板上,蜿蜒着,像有生命般,朝着我脚下蔓延。
规则第三条:如果她已经开始数数,躲进主卧衣柜,从里面锁好……
可姐姐在主卧里!而且,数数的,似乎不是姐姐!
“一……”
尖细的童音开始数数,拉长了调子。
“二……”
跑!必须躲起来!主卧进不去,次卧?不行,规则指定是主卧衣柜!可那里是姐姐的“祭坛”!
“三……”
我冲向主卧门,拼命拧动把手,砸门:“姐!开门!让我进去!规则说要躲衣柜!”
里面毫无回应。只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姐姐持续的、低低的呜咽声。
“四……”
怎么办?怎么办?
我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阳台上。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储物柜,不大,但或许能躲人。
“五……”
来不及多想了!我冲向阳台,拉开储物柜门,里面塞着旧被褥和工具箱。我拼命挤进去,蜷缩起来,反手从里面拉上门。柜门合不严,留着一道缝隙。
“六……”
透过缝隙,我看到昏暗的客厅里,墙壁上那些褐黄的水渍,开始凝聚、凸起,渐渐形成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高些,一个矮小。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大概的形体,正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在客厅里移动,搜索。
“七……”
它们走过沙发,矮小的那个,伸手拿起了那个嫩黄色发夹,放在“头”的位置比了比。
“八……”
它们检查了次卧,然后,转向了主卧。主卧的门,悄无声息地,自己开了一条缝。姐姐低低的呜咽声从里面传出。
“九……”
两个人形轮廓,一前一后,挤进了主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姐姐!
“十……躲好了吗?我们来找啦……”
尖细和沙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残忍的欢快。
主卧里,瞬间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姐姐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还有东西被撞倒、打碎的混乱声响!以及……咀嚼、吮吸般的、黏腻瘆人的声音!
我想冲出去,可身体僵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动弹不得。柜子里的黑暗和霉味包裹着我,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全身都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主卧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又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吱呀一声,被慢慢推开。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是姐姐。
她披头散发,衣服凌乱,上面沾满了褐黄色的污渍。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保鲜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她慢慢地,走到客厅中央,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我藏身的阳台储物柜。
她看见我了。
她咧开嘴,对我笑了。那笑容僵硬,诡异,和墙壁上照片里被画上去的笑脸符号,一模一样。
然后,她用一种平板无波、毫无情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找、到、你、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柜门猛地被拉开。
光线昏暗,姐姐那张惨白僵硬的笑脸,近在咫尺。她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姐……” 我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
她没有回应,只是拉着我,机械地、不容抗拒地把我从柜子里拖出来。我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弄回了客厅。
客厅里,灯依旧没亮。墙壁上那些褐黄色的污渍不再流动,却凝结成了一幅幅更加清晰、令人作呕的抽象图案,像是无数张痛苦哀嚎的脸挤在一起。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到让人反胃。
姐姐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一具人偶。她脸上那种诡异的笑容还挂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 我声音发抖,“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问的是主卧里那两个“东西”。
姐姐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声音平板无波:“利息……付清了。用‘那个’……和一点别的。”
“冰箱里那个盒子,到底是什么?” 我追问,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想。
姐姐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慢慢放下。“是‘延续’……也是‘契约’。” 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却让我毛骨悚然。
我猛地想起电话里那位师傅的话——“阴债”、“契约”、“记号”。还有邻居老太太说的“小孩跑跳声”,和我捡到的卡通发夹。
“孩子……” 我失声道,“是不是……跟一个孩子有关?”
姐姐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沙发那个嫩黄色的发夹上。“玲玲……喜欢那个发夹。” 她终于不再用那种平板的声调,声音里渗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冯青珞”的痛苦颤音,但很快又消失了,重新变得空洞,“她总是跑来跑去,吵着要玩捉迷藏。”
玲玲?哪里来的孩子?
“是……你的孩子?”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浮现。姐姐未婚,也从没提过有孩子。
姐姐沉默了。许久,她才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爸没跟你说过吧……很多年前,他还在工地当小包工头的时候。”
我心头一跳。怎么扯到爸身上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工地出了事,一个架子塌了,砸到了下面临时搭建的工棚。” 姐姐的声音飘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棚里住着一对偷偷跟过来的农民工夫妻,还有他们四岁的女儿,就叫玲玲。夫妻俩当场就没了,小女孩被一根钢筋穿过肚子,拖了半夜,天亮时才断气。”
我呼吸一滞,从未听家里提过这事。
“爸当时怕极了,工程款还没结,怕担责任,赔不起,也怕坐牢。他……他伙同当时几个知情人,偷偷把现场处理了,伪装成意外失足落水,把一家三口……扔进了工地后面那个已经废弃的、准备回填的深水泥浆池里。” 姐姐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事情后来被压下去了,赔了点钱,对方老家没什么人,也就不了了之。爸用那工程赚的第一笔钱,回了老家,做了点小生意,就是后来咱家起步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