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出现在我行李箱夹层里，就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
淡黄色的便签纸，边缘毛糙，像是从某个线圈本上匆匆撕下来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用力很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面：
“来之后，记住：
1. 姐姐晚上十点后递来的水，绝对不能喝。如果她坚持，倒进卫生间马桶，当着她的面冲掉。
2. 凌晨两点至四点，如果听见客厅有来回踱步的声音，不要好奇，用被子蒙住头，默数到一千。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卧室。
3. 姐姐如果提议玩捉迷藏，立刻拒绝。如果她已经开始数数，躲进主卧衣柜，从里面锁好，直到天亮，或者直到你听见她的哭声。
4. 冰箱第三层放着的东西，不要问是什么，也不要吃。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5. 相信你看到的，但别完全相信姐姐说的。尤其当她反复说‘我很好’的时候。
6. 第七天日落前，必须离开。”
没有落款。
我捏着这张纸，站在姐姐家宽敞却莫名透着冷清的客厅里，脊背一阵阵发凉。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这里却是二十三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叫冯青琅，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姐姐冯青珞比我大八岁，在这座城市打拼多年，买了这套高档公寓，是全家人的骄傲。可半个月前，她突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飘忽，说最近总睡不好，感觉“房子不太干净”，想让我来陪她住一阵。
妈心疼她，催着我赶紧来。我本来还觉得姐姐是工作压力太大，瞎想。可这张纸条……
这字迹，乍看是姐姐的，但比姐姐平时的字迹更凌乱，更……用力。像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青琅，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姐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烧水壶的鸣响。她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笑容也有些勉强，“路上累了吧？喝点热的，早点休息。你睡次卧，我都收拾好了。”
我下意识地瞥向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
纸条第一条：晚上十点后递来的水，绝对不能喝。
“姐，我晚上喝水容易起夜，不喝了。”我把纸条悄悄塞进牛仔裤口袋，接过牛奶，假装抿了一口，就放在茶几上。
姐姐看了杯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那笑容淡了点。“行，随你。我有点累，先回房了。你也早点睡，厕所灯给你留着。”
她转身走向主卧，脚步有些虚浮。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是恶作剧？姐姐没这么幼稚。那是她真的遇到了什么，在向我预警？可为什么不直接说，要用这种方式？而且，规则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诡异。
夜深了。我洗漱完，躺进次卧的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房间整洁温馨，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纸条上的字句在眼前晃。
凌晨一点五十。
我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当时针指向两点整的那一刻——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像是穿着硬底拖鞋，在木地板上来回走动。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折返，再走。
我的呼吸屏住了，手脚冰凉。真的……有声音。
纸条第二条：不要好奇，蒙头，默数。
我猛地拉起被子，严严实实盖住脑袋。黑暗和沉闷中，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我开始默数，一，二，三……声音似乎就在门外，有时靠近次卧门口，会停顿那么一两秒，然后又走开。
数到五百多时，那脚步声停了。
寂静。
我稍微松开被子，露出一条缝倾听。
“咯咯……”
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孩的笑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过来，瞬间又消失了。我寒毛倒竖，重新蒙紧被子，加快速度数完一千。
掀开被子时，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仍是浓黑，但那踱步声和怪笑，再没出现。
直到天蒙蒙亮，我才筋疲力尽地睡去。
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多。姐姐不在家，餐桌上留着纸条和早餐：“公司临时有事，饭在锅里，自己热。晚上见。姐。”
字迹端正平静，和行李箱里那张截然不同。
我走到客厅。木地板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夜间被反复踱步的痕迹。我慢慢走到冰箱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冷藏室很满，蔬菜水果，牛奶饮料。我的目光移到第三层。
那里只放着一个深色的、不透明的保鲜盒，盖得严严实实。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盒盖，又缩了回来。纸条第四条：不要问，也不要吃。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什么客人？姐姐今天有客人要来？
心里堵得慌。我决定检查一下这个房子。姐姐的主卧门关着，我拧了拧，锁了。其他房间，书房、客卫、阳台，都没什么异常。直到我再次经过客厅沙发，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小小的、塑料做的卡通发夹，嫩黄色，款式很旧，沾了点灰。姐姐从不用这种发夹。我捡起来，心里那种怪异感更重了。
下午，我去小区便利店买点东西。收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我面生，随口问：“新搬来的？”
“不是，来看我姐姐，住2203。”
大姐脸色瞬间变了变，找钱的动作都快了些，眼神躲闪：“哦，2203啊……”
“那户……有什么问题吗？”我试探着问。
“没，没问题。”大姐把钱塞给我，扯开话题，“慢走啊。”
她明显在回避。走出便利店，我看到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我。我走过去，蹲下身：“奶奶，跟您打听个事儿，2203那家，您了解吗？”
老太太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那姑娘啊，一个人住，怪安静的。就是……”
“就是什么？”
老太太压低声音：“有段时间了，深更半夜的，我觉轻，老听见她家有动静。不是电视声，是……像好几个人在里头走来走去，说话，声音忽大忽小。还有小孩跑跳的声儿。可物业去问过，她说家里就她自己，可能是隔壁或者楼上的动静。”老太太摇摇头，“可我听得真真儿的，就是2203。这楼隔音不差。”
小孩跑跳？我捏紧了口袋里的卡通发夹。
“还有啊，”老太太补充道，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前阵子见她，瘦得脱了形，眼圈黑得像抹了炭，跟她打招呼，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叨什么‘快了，就快好了’，吓人得很。”
回到2203，我坐在沙发上，把玩着那个发夹，又把行李箱里的纸条拿出来看。规则，夜半踱步，冰箱里的东西，小孩的笑声和发夹，邻居的证词……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结论：姐姐很可能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或者，这房子本身有问题。而她，在用这些规则自我保护，同时也在警告我。
可她为什么不直说？是什么让她无法开口？
傍晚，姐姐回来了，手里提着菜，脸色比昨天更差，苍白里透着灰败。“青琅，帮姐洗个菜，今晚炖汤。”
厨房里，我一边洗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姐，你最近睡眠还好吗？看你气色不太好。”
她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尖点在砧板上。“老样子，习惯了。这房子……有点吵。”
“吵？我怎么没觉得，挺安静的啊。”
“可能是你累了，睡得好。”她不再多说，转而问起爸妈的情况。
晚饭时，姐姐喝了两碗汤，却几乎没碰米饭和菜。她吃得很快，眼神时不时飘向客厅某个角落，有些心不在焉。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面装饰墙，什么都没摆。
“姐，你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勉强笑笑，“对了，青琅，你小时候，最爱跟姐玩捉迷藏，记得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纸条第三条：姐姐如果提议玩捉迷藏，立刻拒绝。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我低头扒饭。
“现在玩一次怎么样？”姐姐放下碗，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甚至有点瘆人，“就玩一次，找找以前的感觉。”
“不玩。”我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有点硬。
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她看了我几秒，眼神复杂，最终低下头，喃喃道：“不玩……也好。不玩好。”
那晚，我提前进了次卧，反锁了门。半夜，那规律的踱步声再次准时响起。我蒙着被子数到一千，又听到了不止一次那轻飘飘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小孩笑声，似乎还在客厅里追逐打闹。
第三天，姐姐请假了，没去上班。她一整天都窝在沙发里，抱着毯子，眼神发直地看着电视，其实根本没在看。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编得很粗糙，像是自己随手拧的，绳子上串着三枚铜钱，颜色暗沉。
“姐，你这手绳挺别致，哪儿买的？”
她猛地缩回手，用毯子盖住：“没什么，戴着玩的。”
下午，门铃响了。姐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脸上掠过极度惊恐的神色。她对我做口型：“别出声！”
门铃又响了几声，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冯小姐？物业的，查一下水管。”
姐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