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扔掉了手中的油灯。
油灯在泥地上滚落,熄灭了。
他跨过门槛,用肩膀顶住林烬的身体。
林烬的身体很重。
他身上的玄铁铠甲已经破损,边缘锋利,割破了阿吉的衣服。
“灵嗅,快来搭把手。”阿吉咬着牙喊道。
目盲少女灵嗅已经冲到了跟前。
她用双手摸索到林烬的腰带,用力向上提。
两人合力,将林烬抬进了屋里。
木门被灵嗅用脚向后一勾,重重地关上了。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们把林烬平放在简陋的木床上。
林烬的呼吸十分急促。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来拉风箱般的杂音。
阿吉迅速点亮了桌上的备用油灯。
微弱的黄色光芒照亮了房间。
林烬的脸上全是血迹。
这些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红色。
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攥着。
右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苍白。
“林大哥伤得很重。”阿吉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伸手去掰林烬的右手。
林烬的手指锁得很紧。
阿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一枚黑色的令牌掉了出来。
令牌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令牌中心那个暗红色的“问”字在灯光下闪烁。
阿吉没有去捡令牌,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了几个瓷罐。
“去烧热水。用最干净的布。”阿吉对灵嗅叮嘱。
灵嗅没有说话,侧身避开桌角,摸索着走向旁边的灶台。
她对这间屋子极熟悉,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阿吉拔掉瓷罐的塞子。
里面是绿色的草药碎末。
这些药草是他自己种植并研磨的,具有止血和止痛的功效。
他转头扯过一小坛用来清洗伤口的烈酒,倒出少许混入药末中,调和成糊状。
他用手指挖出药膏,涂抹在林烬额头和脸颊的伤口上。
药膏有些凉。
林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灵嗅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粗糙的白布。
她将白布浸湿,拧干,然后递给阿吉。
阿吉开始擦拭林烬身上的血迹。
血水顺着白布滴落在木盆里,将清水染成了红色。
林烬闭着眼睛。
他的识海里正在发生剧烈的震荡。
强拆天枢的后果非常严重。
那股雷电力量虽然被他导入了阵法,但余波依然击伤了他的神魂。
他的脑海里,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数据和功法路线正在四散飘散。
他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将这些信息重新聚拢、分类、归档。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
林烬的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渗出。
防寒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个时辰过去了。
木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
林烬脸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露出了有些苍白的皮肤。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混乱,只有冰冷和清醒。
“林大哥,你醒了。”阿吉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
林烬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动脖子,看向床边的黑色令牌。
他伸出右手,将令牌拿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林烬微闭双眼,冰冷的神识触角小心翼翼地贴上令牌。
黑磁铁矿石粗糙的质感在感知中放大。
在令牌核心的三道传导阵纹交汇处,有一缕极细的紫色灵力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云无涯留下的神意烙印。
这东西是身份凭证,更是天监府在南部的定位灯塔。
“云无涯在用我钓鱼。”林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看穿棋局的冷冽。
阿吉愣住。
“这是问心令啊。有了它,就能进问心殿。”
林烬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多作解释。
他不能用暴力抹去这道神识,那会瞬间惊动云无涯。
他盯着那三道传导阵纹。
令牌本身是磁铁矿打造,对五行法力有着天然的偏折作用。
他运转体内仅存的微弱法力,一缕寒水,一缕凡火。
水火两股对立的微弱灵力,顺着两条外围阵纹反向注入。
在两股力量在磁矿核心碰撞、相互排斥的瞬间,林烬精确地将这个微小的“灵力偏折节点”,卡在了那缕紫色神念的自转轴心上。
就像在一座精密的齿轮里,卡入了一枚极细的铁钉。
神念仍在,但向外发射的定位波动,被黑磁令牌本身的磁性彻底锁死在了内部。
令牌上的暗红色光纹,无声地熄灭了。
“暂时安全了。”林烬把令牌放回怀里。
深夜。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一些。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灵嗅忽然站起身。
她面向木门,耳朵微微抖动。
“有人来了。”灵嗅的声音很低。
“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女人。”
阿吉立刻警惕起来。
他从腰间的竹筒里倒出了两只黑色的飞甲虫。
飞甲虫趴在他的指尖,振动着翅膀。
林烬抬起右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手。
“是黑市的人。”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两声重,一声轻。
这是他们与影夫人的约定。
林烬示意阿吉去开门。
阿吉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冷风夹杂着雨水吹了进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闪入屋内。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将身上的黑色雨披脱下,露出了里面的皮甲。
她是影夫人。
影夫人看着躺在床上的林烬,微微挑了挑眉。
“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天监府的考核会要了你的命。”
林烬挣扎着坐起身。
他的身体依然有些酸痛,但动作很稳。
“有事直说。”
影夫人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你的名字,现在在南部地下世界已经传开了。”
“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在天监府的考核里毁了棋痴老人的棋盘,还强拆了天枢。”
“现在所有人都想见识见识你。”
林烬的脸色没有变化。
“名声只能招来杀戮。”
“你猜得很准。”影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丢在桌上。
“烈阳宗的赵炎已经开始行动了。还有那个岳擎。”
“岳擎的命真大。他被你重伤后,用秘法保住了性命。现在他的修为退步了,但他对你的恨意很深。”
“他们两个人已经达成了协议,带了三十名烈阳宗的精锐。”
“这些精锐配备了中阶的法器和合击阵法,正守在去往问心殿的必经之路上。他们要合力截杀你,抢走你的问心令。”
阿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名精锐?还有两名筑基期修士?林大哥现在有伤,我们根本打不过。”
影夫人看着林烬。
“他们知道你受伤了。这是一次绝杀。”
“我建议你放弃这枚令牌,在黑市里把它卖掉。”
“我可以给你一笔你想象不到的财富,足够你隐姓隐名一辈子。”
林烬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羊皮地图,将地图展开。
这是一份非常详尽的南部山川图,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了烈阳宗的所有设伏点。
林烬的双眼死死盯着地图。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的记忆库被打开。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在师门的炼器坊打杂。
他整理过无数散修遗留下来的手抄本。
其中有十七本提到过问心殿的现世规律。
还有三十五本关于南部地脉、星象、以及水文的记录。
林烬闭上眼睛。
无数的文字、线条和数字在他的脑海中飞快掠过。
他开始将这些信息与眼前的地图进行重叠。
问心殿是上古建筑。
它的运转需要庞大的地脉灵气支撑。
每隔甲子,地脉灵气会在南部进行一次潮汐式的汇聚。
根据今年的星象,北斗偏西,紫微暗淡。
这意味着地脉灵气的汇聚点不是南部的主干道,而是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地势最高、灵气最狂暴的地方只有一个。
林烬睁开眼睛。
他的右手食指重重落在地图的西北角。
那是一个被黑色墨水画着骷髅标记的地方。
断魂谷。
“它会在这里现世。”林烬的声音十分笃定。
影夫人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烬手指的位置,眉头紧锁。
“你确定?天监府的阵法师都还没有推算出来。你只凭一份地图就能确定?”
“我的脑子,比天监府的阵法师更好用。”林烬淡淡地说道。
“但这里是死路。”影夫人指着断魂谷周围的黑色山脉。
“这里地势险要,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可以通过。那条峡谷被称为毒瘴峡谷。”
“里面终年弥漫着剧毒的瘴气,还有大量的二级妖兽。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烈阳宗根本没有在这里布置防线,因为他们觉得没人会走这条路。”
林烬抬起头,看着阿吉和灵嗅。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不防守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生路。”
“可是那毒瘴怎么办?”阿吉有些担忧。
“我可以解决。”阿吉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我的控虫术可以操纵避毒甲虫。这种甲虫可以吸食毒素。我可以用上万只避毒虫,在我们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防护罩。虽然无法完全净化空气,但可以保证我们安全通过峡谷。”
灵嗅也站了出来。
“我的耳朵可以听到十里内的细微动静。我可以分辨出妖兽的呼吸和心跳。我可以带你们避开它们的巢穴,选择最安全的路线。”
影夫人看着眼前的三人,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敬佩的冷笑。
“一个重伤的炼气散修,一个玩虫的半吊子,一个瞎子。”
“你们这些底泥里挣扎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她拉起黑色雨披,推开门,瞬间融入了冰冷的雨幕中。
屋门关上。
阿吉握紧了拳头,有些紧张:“林大哥,咱们明天清晨走?”
“不,现在就走。”林烬盯着窗外,眼神清醒得可怕。
“影夫人知道这个消息,说明烈阳宗的包围网已经快要收口。等到明天清晨,我们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
“阿吉,去把你地窖里封存的那几瓮避毒甲虫唤醒。灵嗅,检查你所有的听瓮。一刻钟后,在此处集合。”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领命回房。
屋里只剩下林烬一人。
油灯火光如豆,快要燃尽。
林烬没有去添灯油,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那个从烈阳宗弟子手中夺来的六角形金属件。
巴掌大小,暗金蒙尘。
他拿起桌上那坛未用完的烈酒,用袖口沾上少许,一点点将金属件上面的铜绿和污垢抹去。
油灯微光下,金属件表面显露出繁复、粗犷的上古纹路。
林烬分出一缕法力注入其中。
金属件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一缕极度精纯却冰冷的力量瞬间冲入他的手臂。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他体内干瘪、淤塞的经脉中,那些顽固的木属性杂质,竟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
这不是灵脉密钥。
在林烬整理过的三十五本古籍记录中,这东西有一个古老的名字——“重塑胎骨件”。
这是上古修士用来重塑肉身或经脉的辅助构件。
它的核心能量源,就在问心殿。
林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凡人赌徒面对天道棋盘时的疯狂。
逆天改命的第一步,找到了。
“扣,扣。”
侧房的木门框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烬收回金属件。
一刻钟已到。
背着行李的阿吉和灵嗅已经无声地站在了主屋的阴影里。
夜雨在窗外狂暴地冲刷着天地。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一口气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只有他沙哑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