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延禧宫
书名:迴梦纪 作者:杜九笙 本章字数:2393字 发布时间:2026-06-10

  自从白贵人殁后,静儿在咸福宫独自住了三个月。咸福宫本来就偏僻,白贵人一走,更是冷清得像一座废园。份例时有时无,炭火断断续续,赵嬷嬷把自己那份饭菜省下来给她,她也不肯多吃,瘦得下巴都尖了。


  乾隆二十一年三月初二,令妃把静儿接到了延禧宫。


  令妃自己的儿子养在阿哥所,身边空落落的,便跟皇上述了话,把静儿要了过来。说是照管,其实也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延禧宫是东西六宫里数得上的体面地方,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院子里还种着一棵石榴树。


  令妃还记得接她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静儿正跪在额娘住过的那间暖阁里,把额娘留下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衣裳上还沾着淡淡的药味,她把脸埋进去,那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像是额娘还没有走远。


  令妃的贴身嬷嬷孙氏撑着伞站在门口,裤脚被雨水打得精湿,“七格格,令妃娘娘请您过去。”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令妃住在延禧宫,是东西六宫里最体面的一处。皇后之下,便是令妃。后宫的事,大半由她打理。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想起咸福宫里一个没了额娘的庶出格格?


  她没有问,只是把额娘的衣裳放回柜子里,仔仔细细地合上柜门,跟着孙嬷嬷走了。


  延禧宫比咸福宫大了不止一倍。正殿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得像春天。令妃坐在临窗的炕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绣暗花纹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手炉。她的面容生得不算顶美,可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和气。


  令妃看见她进来,没有说什么“可怜见的”之类的话。她只是把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女,起身走过来,蹲下身,拿帕子擦了擦静儿脸上的雨水,问:“饿不饿?”


  静儿摇摇头。


  令妃笑道:“不饿也得吃。孙嬷嬷,让小厨房下一碗鸡丝面,多搁些姜。”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面是现擀的,切得细细匀匀,汤色清亮,浮着几根碧绿的菜心。鸡丝撕得极细,一根一根码在面上,旁边卧着一只荷包蛋,蛋白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吃了多久,令妃就在旁边坐了多久。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低头翻着一本账册,偶尔提笔在上面批几个字。炭盆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延禧宫里安安静静的。


  静儿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放下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发抖了。


  令妃还是没有看她。只是把手边的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淡淡地说了一句:“吃不下就放着,慢慢来。”


  她没有拿桂花糕。


  她低下了头,盯着空碗底那一点点汤渍,小声的说:“好。”


  就这样,静儿在延禧宫住下了。


  令妃没有让她叫自己额娘。她只是让人收拾出一间敞亮的屋子,换了新的被褥,添了书案和书架,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搬过去的那天,她把额娘留下的旧墨和那本磨破了边的《千字文》收进一个木头匣子里。匣子是赵嬷嬷帮她找来的,原本装过茶叶,盖子上还隐隐带着一股陈年的茶香。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过永巷。


  路过咸福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咸福宫里没人,白贵人走后,这座宫院就空了下来,她站在门前,目光停留在咸福宫后殿的暖阁窗户上。


  那里还贴着她小时候拍上去的手印子,是额娘教她认字那年冬天,她趴在窗户上看雪,小手在窗纸上拍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印痕。两年过去了,那些手印子还在。


  “七格格,走吧。”赵嬷嬷在旁边催了一句。


  令妃把赵嬷嬷也一并要了过来,让她继续教静儿读书。赵嬷嬷没有犹豫就应了,事后跟旁人说起来,只说了一句:“那孩子身边,总得有个人。”


  旁的太监问她要待到什么时候,赵嬷嬷啐了他一口,说:“待到七格格不用我的时候。”


  静儿收回目光,抱着木匣子继续往前走,她的影子被秋日的斜阳拉得很长,从咸福宫的门槛上滑过去,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静儿搬进去的第一夜,她躺在炕上,听着炭火噼啪的声响,觉得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她把脚伸直,脚尖抵着炕尾的木板,木板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不硌人。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在冬天伸开腿睡觉。在咸福宫的时候,炕是短的,炭是不够的,她总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身子缩进壳里的蜗牛。有时候半夜冻醒了,她就摸着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方墨,摸到墨身上微微的温度,再重新闭上眼。


  令妃很少跟她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每天早上问一句“昨夜睡得好不好”,每顿饭问一句“合不合胃口”,每次她从赵嬷嬷那里下学回来,令妃便让她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听她背今日学的功课。


  有时候她背错了,令妃也不纠正,只是笑着说:“这一句我也背不好,明日咱们一起问赵嬷嬷”。


  她知道令妃是故意这样说的。令妃读过书,写的字比她好得多。有一回她路过令妃的书案,看见案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那一手簪花小楷清雅端正,比她写的不知好了多少。


  可令妃从不在她面前显出来。令妃夸她的时候,总是说“静儿的字有筋骨”,说“静儿念书的声音好听”。夸完了也不多话,只是把新得的松子糖往她手里塞两颗。


  静儿搬到延禧宫没几天,三格格敬禾的婚事定下来了。


  额驸是科尔沁部达尔汉亲王的儿子,姓博尔济吉特,名色布腾巴勒珠尔。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后宫都在议论这件事。


  宫女们说,这位额驸生得高大英武,骑射功夫在科尔沁草原上数一数二。太监们说,皇上为了这门亲事,亲自翻了大半年的折子,从科尔沁到喀喇沁,从巴林到奈曼,把蒙古各部的世子筛了个遍,才挑出这么一个人。


  “固伦公主配亲王世子,门当户对,天造地设。”赵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延禧宫的暖阁里替静儿改一件衣裳。


  静儿没有接话。自从额娘走后,她就不大爱说话了,每日除了去赵嬷嬷那里读书,便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她写完了整本《千字文》,又开始抄《孝经》,抄完了《孝经》,又从头抄起。延禧宫的份例纸被她写完了,她就把写过字的纸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


  额娘留下的那方墨,静儿一直用着。每天写完了字,她就用帕子把墨擦干净,放回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把墨握在掌心里,墨身被她磨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光滑,像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千百遍的鹅卵石。


  令妃从来没有问过她枕头底下藏了什么。


  直到三格格敬禾出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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