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林烬动了。
没有火山喷发般的狂猛反扑，亦无雷霆贯空的正面硬撼。
就在王腾一行人杀阵气机彻底锁死他的刹那，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随风飘散的青烟，骤然虚幻。
“杀！”
王腾喉间挤出冰冷陌生的音节，魁梧身躯如炮弹撕裂夜幕，重拳轰出。拳风凝实如精钢，挤压空气炸开震耳音爆！
这一拳聚合数十位武盟高手合击之力，足以轰平一座小山。
可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林烬反倒不退反进。
身形微侧，轨迹刁钻到凡人肉眼无从捕捉，如暴雨狂风里飘摇的一片落叶，精准钻过拳风与阵法气机交错间唯一的缝隙。
他行动不带半分劲风，仿佛自身本就融入这片杀机之中。
轰隆——
王腾全力一拳落空，狂暴拳罡狠狠砸在空地，数米地面轰然塌陷，泥土碎石翻飞，烟尘漫天。
一击失手，杀阵运转出现刹那凝滞。
于寻常武者不过转瞬，落在林烬眼中，却是转瞬即逝的破阵良机。
“坤位，偏三寸，力竭。”
林烬心中默判，脚步错动，鬼魅般出现在战阵西南角。
此处一名武盟长老刚完成出招，旧力耗尽，新力未生，正是破绽最甚之时。
他现身突兀又精准，不似仓促闪避，反倒像一场精密编排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阵法滞涩薄弱的节点之上。
长老双目空洞无魂，仅凭本能感知危机，僵硬拧身变招，妄图重新将林烬锁入合击范围。
仓促调转攻势，令他与整座战阵步调错开零点一秒。
“兑位，合七分，气乱。”
林烬身影再度消散，转瞬落至战阵另一端。
他如同顶尖拆弹师，面对数十人构筑、随时会引爆的人体杀阵，不用蛮力硬拆，仅凭登峰造极的阵道领悟，一点点割裂维系阵法联动的气机引线。
每一次游走闪避，都精准戳在阵法运转别扭之处，逼得王腾等人频频变更攻势、强行扭转体内外力填补破绽。
这群傀儡体内力量全由陆沉渊隔空灌输，并非自身本源，每一次被迫变招，都在飞速耗散外来力量。
远在高处借王腾视野俯瞰战局的陆沉渊，眉头缓缓紧锁。
他本以为动用林烬昔日挚友充当利刃，定能搅乱林烬心神，让他碍于情谊束手束脚，在情义与杀伐的夹击下彻底溃败。
万万没料到，林烬心性比他预想的更冷、更坚！
面对昔日并肩的盟友战友，眼底无半分迟疑动摇，冷静近乎残酷的应对，直接让他精心筹划的攻心之计全盘落空。
此刻的林烬，反倒像一名冷酷猎手，戏耍笼中困兽，耐心消磨对方战力，静待傀儡力量自行耗尽。
“哼，倒是小瞧了你这被仇恨千锤百炼的铁石心肠。”
陆氏集团顶层，重伤瘫坐的陆沉渊一声冷哼，苍白因神魂重创的面庞爬满狰狞狠戾。
寻常武力耗不死你，那便让你尝尝专为你量身打造的绝境！
他猛地抬起沾着自身金色神血的右手，隔着遥遥距离，对着王腾所在方位飞速掐动诡谲繁复的祭法印诀。
“以血为引，以身为祭……”
“万灵……归位！”
尾音落下，城郊公路上的王腾与身后数十名武盟高手身躯齐齐巨震！
嗤——
浓黑如墨、粘稠似沥青的黑气，自众人天灵、七窍、周身毛孔疯狂喷涌而出。
黑气裹挟死亡腐朽、怨毒不甘，绝非活人之力，是万千亡者沉淀到极致的怨念聚合！
黑气冲天而起，半空凝成狰狞黑柱，抵达临界点后骤然调转方向，如同冥界毒龙齐齐奔赴一处——林家祖坟山脉！
轰隆隆！！
同一时间，林家祖坟整片山脉上空风云剧变。
原本仅被夜色笼罩的天穹，瞬间泼满浓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浓重黑暗里，一双双猩红盛满刻骨恨意的眼瞳次第亮起。
无数痛苦扭曲、无声哀嚎的人脸在乌云间翻滚挣扎：有被林烬焚骨之力烧成飞灰的敌对宗师，有被他一剑封喉的世家杀手，有正面击溃的黑帮头目……尽数是死在林烬手下的宿敌。
他们生前的修为、不甘、怨毒，全被陆沉渊以秘法收集，常年借林家祖坟地脉龙气滋养，只为等候今日时机。
一股宏大冰冷的意志跨越空间壁垒，轰然降临结界战场。
陆沉渊的声响如九幽神祇宣判罪责，响彻整片天地。
“林烬，你以为斩尽仇敌，一切就能一笔勾销？”
“你步步踏过的土地，沾满各色鲜血，你口中的正义，不过是堆砌万千枯骨的自我慰藉！”
“今日，我便让你背负的所有业障尽数反噬，亲身体会每一个亡者临终的痛苦与绝望！”
“好好收下这份为你量身打造的地狱——”
“万灵怨念阵！”
话音落，天穹盘踞的怨灵得到号令，撕裂神魂的尖啸响彻四野，俯冲直下！
它们目标并非林烬，而是王腾一众傀儡身躯。
噗！噗！噗！
怨灵尽数钻入傀儡体内！
王腾空洞的眼眸瞬间被无边漆黑吞没，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一圈，皮肤下游走黑色经络，狰狞鬼脸在体表无声嘶吼。
他的力量以诡异狂暴的幅度疯狂暴涨！
“吼——！”
非人兽吼自王腾喉间炸开，再度挥拳。这一次拳罡不再是纯粹武道罡气，裹着化不开的漆黑怨念。
攻势狂乱无章，带着同归于尽的疯魔杀意。
更凶险的是，物理攻击之前，阴冷刺骨的精神冲击会率先刺入神魂。
方才这一拳裹挟的，是昔日黑虎堂主葬身火海前，对林烬至亲的恶毒诅咒。
林烬身形仓促闪避，可另一长老的杀招接踵而至。
刁钻擒拿手之上，附着一名被废修为、羞愤自尽的天才世家子弟的怨灵。
招式尚未近身，那份天才陨落、尊严粉碎的极致羞辱怨恨，便如利刃狠狠扎进林烬识海。
顷刻之间，四面八方全是杀招。
每一个攻击者，从前都是友人、盟友、值得敬重的前辈；如今每一击，都绑定一道死在林烬手中的亡魂。
双重打击接踵而至：
肉身层面，是昔日熟人狂暴致命的武道招式；
神魂层面，是亡者临死前最刺骨的痛苦与滔天恨意。
憎恶、暴怒、惊惧、不甘、诅咒、绝望……
千百种负面情绪借着每一次攻势的触碰，如决堤洪水涌入林烬神魂，妄图从内部撑爆、瓦解、吞噬他的意识。
战场外侧，一直静立旁观的安息，空灵眼眸第一次剧烈波动。
她望着被万千怨灵围困、独自扛下所有过往恨意的男人。
在林烬身上，她第一次感知到与自身同源的气息——被世间背弃、憎恨、诅咒，极致纯粹的痛苦。
原来，这便是他当初渡给她的“痛苦”。
安息缓缓抬眼，望向天穹无数狰狞咆哮的怨魂，再看向围攻之中身形依旧挺拔、独自承受神魂剧痛的林烬，苍白面容之上，第一次生出名为“思索”的情绪。
她似乎，终于读懂了几分缘由。
怨念风暴中心，林烬扛着一波波连至尊都难以承受的神魂重创。
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身躯因极致剧痛微微发颤。
焚骨面板的倒计时剧烈跳动，猩红数字如沸腾鲜血不停闪烁。
可完全出乎陆沉渊预料，林烬没有崩溃，没有失控癫狂。
堪堪避开王腾致命一爪后，他缓缓闭上双眼，似是放弃所有抵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