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然无视安息直刺神魂的诘问,只是淡淡望向她,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想寻答案,便随我走。”
这话轻得像邀约路人结伴赶路,全然不像面对一尊方才苏醒、足以倾覆整座江城的瘟疫灾源。
安息眼底映着星海的眸光第一次泛起细微涟漪,纯粹逻辑驱动的困惑缠上思绪。
她读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是他以“痛苦”为钥匙,破开万古沉眠将她唤醒;可此刻直面她这等灾厄存在,他心中无半分恐惧戒备。
林烬没给她多余思索空隙,径直转身,心念一动,一缕无形神念跨越空间,精准落进焚骨阁总部苏清的识海。
“是我。”
熟悉沉稳的声线骤然响起,正调度人手全城搜捕安息踪迹的苏清浑身巨震。
她当即屏退左右,快步踏入最高等级加密会议室,语气急切难掩:“林烬!你安危如何?那个女孩……”
“她在我身侧。”林烬回答简洁直白,却在苏清心底掀起滔天风浪。
“什么?你怎能——”苏清声音灌满惊骇忧虑,“她是瘟疫源头,危险至极!你立刻……”
“听我说。”林烬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我现下必须赶赴一处地方,林家祖坟。我的面板异变丛生,所有线索尽数指向此地,此事或许牵扯一切祸乱根源。”
“林家祖坟?”苏清呼吸一滞。那是林烬心底最深的伤疤与禁忌。
危局当头,他为何执意重返旧地?
“没错。”林烬不多赘述,“安息,也就是你口中的女孩,是解开谜题的关键,我带她同往。即刻调动焚骨阁全部力量,封锁江城所有消息,隐匿我与她的行踪。陆沉渊虽重伤,眼线早已遍布全城,我要外界眼中,江城一切如常。”
苏清紧抿双唇,万千疑虑与担忧翻涌心头。
带着行走灾厄,踏入自己满是伤痛回忆的禁地?
无异于怀抱核弹纵身跃入火药库。
可她从林烬语调里听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忐忑,化作笃定支撑:“我知晓了。焚骨阁会抹除你们所有行迹,在我这里,你与她从未踏足江城。万事千万保重。”
“好。”
神念通讯干脆切断。
林烬收回心神,瞥了一眼身后仍在用逻辑拆解他举动的安息,不再多言,抬步前行。
他弃了一切现代化载具,也不愿御空凌空,太过惹眼。
步伐看似与常人无异,每一步落地,脚下地面都漾开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
城市霓虹在身侧飞速倒退,高楼广厦如流光掠去,整片天地似在主动为他让路。
安息静静跟在身后,像一道苍白单薄的影子寸步不离。
赤裸双足踩在冰凉水泥地,却不染半点尘埃。
她本身便是巨大的法则异常点,行经之处监控电磁信号紊乱扭曲,光线微微偏移,空气中各类元素本能畏惧,自发向两侧避让。
二人一前一后,以凡人无从理解的速度穿梭城市阴影,目标清晰——城郊山脉,埋葬林家过往荣耀与罪孽的祖坟禁地。
这条路,林烬走过无数回。
年少身为家族天才,前来祭拜先祖,承接满门荣光;被剖骨废去修为后,像条丧家之犬,拖去地牢时途经此处。
每一次,都刻骨难忘。
而这一趟,他要掘开掩埋万古的全部真相。
就在二人即将穿过最后一片城区,踏上通往祖坟山脉的荒芜公路时,林烬脚步骤然顿住。
前方路灯之下,不知何时伫立一群人影,如沉默铁壁,死死封死前路。
夜风掀动众人衣角,散不开窒息压抑的气机。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刚毅,正是数次并肩御敌、共渡危局的江城武道联盟盟主——王腾。
林烬眸光微微一凝。
此刻的王腾,早已不是记忆里豪气干云、重情重义的汉子。
他双眼空洞如两口枯井,寻不到半分属于王腾自身的情绪。
周身漫出淡漠隔绝一切的“无感”气息,与先前陆沉渊降临江城时外泄的意志如出一辙。
他被操控了。
不止王腾,身后数十名武道联盟精锐高手尽数如此。
他们曾是江城守护者,是与林烬相交有旧的同道前辈,如今人人失却自主意识,沦为只知听命的傀儡。
众人排布森然杀阵,磅礴气机交织成无形巨网,千米之内空间尽数锁死。
空气粘稠如浸冰水,每一粒浮尘都似压着万钧重量,僵滞悬停半空。
王腾僵硬抬手,动作精准刻板,遥遥指向林烬。
熟悉的面孔挤不出半点神情,冰冷如系统合成的声线自喉间传出:
“陆神法旨。林烬,你的前路,到此终结。”
“背弃和平者,当以雷霆手段,就地诛灭。”
一字一字,如审判重锤,砸在死寂夜色里。
听闻此言,林烬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悲戚。
他静静望着王腾,望着昔日盟友沦为拦路死敌。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
笑意裹着嘲弄、了然,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凉。
他半侧过身,看向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安息,轻声开口:
“你看清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在场所有人耳中,纵使傀儡们无从理解其中深意。
“这便是他口中的和平,让昔日挚友、并肩战友,尽数变成认不出彼此的杀人傀儡。”
话音未落,林烬体内沉寂已久的焚骨之力如苏醒火山轰然翻涌!
猩红烈焰似实质火海,从每一处毛孔喷薄而出,脚下水泥地面被灼烧得滋滋冒白烟。
可这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力量,半分没有朝着王腾一行人宣泄。
林烬目光骤然锐利,右脚重重踏向地面!
“结界,起!”
轰隆——
以他落脚处为圆心,大地瞬间亮起繁复玄奥的血色阵纹。
阵纹如活物疯狂延展交织,一秒之内铺展出笼罩整片战场的巨型隔绝结界。
结界升起一瞬,透明光幕直冲夜空,转瞬隐入夜色。
光幕之内杀气冲霄、法则紊乱;光幕之外依旧晚风徐徐、虫鸣轻响,仿佛一切冲突从未发生。
他不愿这场避无可避的厮杀波及结界外无辜路人,也不愿昔日战友沦为傀儡的模样,暴露在世人眼前落得身败名裂。
这是他留给他们,最后一丝体面。
办妥一切,林烬抬眼望向数十位武道高手构筑、已然开始蓄势的杀阵。
一道道曾经熟悉、此刻冰冷陌生的锁定气机缠上身躯,他眼底笑意反倒更浓。
陆沉渊以为派来一众旧识,便能扰乱他心神,令他束手束脚?
恰恰相反。
这只会让他愈发看清,那位高居云端的“神”,何等虚伪残忍。
面对蓄满雷霆杀势的大阵,林烬深吸一口气,灼热焚骨之力在周身流转,却没有半分正面硬撼的打算。
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诡异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