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堂天已经黑透了。顾余生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看见雁无痕从土路上走过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找着了?"
"找着了。下水了。人在裂缝里。"
顾余生没接话,转身进屋。厨房锅里的粥还温着,盛了两碗端出来。雁无痕没喝,把纸人放在长椅上,拿外套垫在纸人脖子底下。纸人脸上的水渍干了,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从眼角到下巴,干了以后发硬,手指头摸上去涩涩的。
"柳遇时。"雁无痕说。"我得去找柳遇时。"
"现在?"
"现在。"
顾余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上的粥。"喝了再去。凉了就不甜了。"
雁无痕端起碗喝了两口。红薯还是那个红薯,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堵得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好她。"他指了指长椅上的纸人。"蛟找过来了,在村口借了一条狗跟我说话。八月十五带纸人过去换人。它知道纸人在我手里,早晚要来找。"
顾余生没再坚持,走到长椅边上坐下来。纸人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往顾余生那边偏了偏。纸人在找熟人。雁无痕看在眼里,没说啥,推门出去。
夜里的南城街道空荡荡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坏了一半没人修。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下来的影子铺在地上,他踩过去,影子碎了一地。腥味还在小腿肚子那儿,比白天浓了一点。蛟在往上顶,符压着,一点一点顶。
拐进槐安巷的时候,胡同里那排平房全黑了。棺材铺、刻墓碑的、殡葬用品店,都关了。就柳遇时的寿衣店门缝里漏出来一线黄光,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
门没锁。推门,吱呀一声。
柳遇时坐在矮桌前。蜡烛快烧到底了,烛泪堆在铜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篾,拇指食指捏住两头慢慢弯,弯到一半停住了。面前矮桌上摆的东西跟前几次一样,竹篾、白纸、剪刀、浆糊碗、朱砂碟子。但多了两样。
一个纸人,摆在矮桌正中间,比别的纸人都大一号,白纸扎的,骨架已经扎完了。脸扎出来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五官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是反复蘸了朱砂描上去的。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宽度,和柳遇时一模一样。纸人胸前贴了一张黄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柳遇时。
还有一个黄纸人。雁无痕妹妹的那个。摆在柳遇时自己那个纸人旁边,矮桌上并排两个。黄纸人的五官已经全出来了,引魂仪式做完以后五官从模糊变清晰,眉毛细长,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三岁小女孩的脸。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微微弯着指着雁无痕的方向。
雁无痕站在门口没动。他先看了看妹妹的纸人,纸人的手指头弯了一下,朝他。又看了看柳遇时自己的纸人,又看了看柳遇时。柳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继续弯竹篾。
"来了?"
"来了。"
"下过水了?"
"下了。蛟在裂缝里。水生在暗河里。裂缝半米宽,成年人挤不进去。得想别的办法。"
柳遇时把弯好的竹篾放在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喝完水抬起头来,眼珠子在烛光底下又变颜色了,黑的变褐的,褐的变黄的,黄里带一点点红。雁无痕上回就注意到了,这回看得更清楚,黄的颜色更深了,红的比例也多了,以前是黄里带一点红丝,现在是整个眼珠子发橙。
"你的眼睛。"
"嗯。"
"怎么回事?"
"扎了二十多年纸人,年年用自己的血调朱砂。血越抽越多,眼睛就变颜色了。"柳遇时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柳家祖训里有一句话,'守蛟者目黄,黄尽则红,红尽则死'。我爷爷眼睛全红了以后,三个月人就没了。我现在黄里带红,快了。"
雁无痕没说话。柳遇时把手里的竹篾弯成最后一个弧度,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死结,绳头留了一寸长。他把扎好的竹篾骨架放在自己那个纸人旁边比了比,满意了,点了点头。
"这个纸人,扎了七年了。"柳遇时说。"从我知道自己眼睛开始变黄那天起就开始扎。别人扎纸人三两天一个,我扎自己的纸人扎了七年。不着急。慢慢扎。反正扎完了就要死了,不如多扎一阵。"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弧度很浅,纸人嘴角也是这个弧度。扎了一辈子纸人,笑都跟纸人一个样了。
雁无痕走过去坐在小板凳上。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在堆满纸人的屋子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消。纸人架子上那排纸人在烛火里微微晃了一下,没风,但纸人在晃。他看了一眼架子,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从地面排到天花板,白的,整整齐齐的。柳遇时说过,扎够了数就烧,每年清明中元腊月各烧一批。但现在这些纸人都还在架子上,一个没少。
"这些纸人,你没烧?"
"没烧。"柳遇时把最后一根竹篾扎完,拍了拍手上的竹篾屑。"以前烧,是因为丰都村的人死得太冤,魂散了回不来,烧纸人给他们当替身让他们有个地方待。现在不烧了。"
"为啥?"
"蛟醒了。丰都村的人在水底下在蛟身上。烧纸人等于告诉蛟,我知道你在哪儿。打草惊蛇。"柳遇时把手按在自己那个纸人的肩膀上,纸人微微晃了一下。"等蛟的事完了再烧。烧给我自己看。"
雁无痕盯着架子上那一千四百二十七个纸人。白纸在烛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个纸人胸前都贴了黄纸条写了名字。冯满仓。孙大勇。张翠兰。王二柱。还有他没见过的人,名字一个比一个陌生,但他们都是丰都村的人,二十三年前在水底下,现在还在水底下。
"暗河入水口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遇时放下竹篾,从矮桌底下翻出来一个樟木匣子。樟脑味冲鼻子。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卷发黄的纸,用红绳捆着。红绳解开,纸铺开,是一张图。不是印的是手绘的,墨线画在宣纸上,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锁蛟观的图谱。柳苍山手绘的。传了十七代,纸都快碎了。"柳遇时拿手指头点着图上几个位置。"暗河入口在石像底座正下方。裂缝是蛟撞开的。裂缝往里大概三十米,有个洞。洞直径一米二,往下垂直走大概五十米,拐弯,再走二十米,到暗河主道。暗河主道深不见底,柳苍山当年下到六十米就没再往下,他说底下有东西在喘气。"
"蛟?"
"蛟。蛟在暗河主道最深的地方盘着。柳苍山当年下到六十米的时候看见了它的眼睛。灯笼那么大,黄的带红。他钉了三枚分水刺以后蛟就没动过,在底下睡了五百年。现在醒了。"
柳遇时把手指头挪到图上另一个位置。图上有三条岔路,用墨线标得很清楚,每条岔路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说明。
"裂缝边上有三道岔口。第一道是蛟撞的,往左拐进暗河主道,蛟就在那儿。第二道是天然的,往右拐进去三十米有一间石室,柳苍山在石室里画了一幅图。第三道也是天然的,往下斜,不知道通到哪儿,柳苍山没走到底。"
"什么图?石室里的那幅。"
柳遇时从樟木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比图谱新一点,是抄本,但字迹潦草,边角上沾了水渍,洇得字都模糊了。摊开来是一张结构图,三条岔口的剖面图,标注了深度、宽度、水流方向。图的右下角画了三枚分水刺的钉法示意图。
"分水刺的钉法。柳苍山在水底下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上岸以后画的。"柳遇时指着图上的标注。"钉蛟的仪轨需要三样东西,铜铃、分水刺、镇魂符。三样东西分别钉在蛟的三个位置:眉心、膻中、丹田。对应三魂。分水刺钉进肉身,铜铃镇住魂魄,镇魂符贴在逆鳞上封死。三样齐了蛟就钉死了,魂魄锁在肉身里,肉身锁在暗河里,永世出不来。"
雁无痕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铜铃放在桌上。铜铃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柳遇时看了一眼,没碰。
"铜铃你有了。"
"分水刺呢?"
"三枚分水刺已经掉了两枚,还有一枚歪着。柳苍山当年淬分水刺用的是自己的血,五百年了符力耗尽了。重新淬血也不行,别人的血不管用,柳苍山的血只有他自己有。"柳遇时把铜铃拿起来摇了摇,铜铃在烛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铜锈斑驳。"但石函里有一枚新的分水刺。"
"石函里有分水刺?"
"两样。一枚分水刺,一枚钉魂针。"柳遇时放下铜铃,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一个十字。"分水刺是柳苍山当年淬的第三枚,没来得及钉就断了指头。断指封进石函以后,这枚分水刺也封进去了。钉魂针是最后一手,钉蛟不是钉一下就完了,钉完了要把蛟的魂魄从肉身里抽出来封进石函里。钉魂针就是干这个的。"
雁无痕低头看手背。十字加一横,旧疤叠新疤,在烛光底下暗红色的,微微跳着。咚、咚、咚,三秒一跳。
"石函要八月十五月圆夜子时才能开。"
"对。"柳遇时把图谱卷起来重新用红绳捆好放回樟木匣子里。"柳苍山设的时限。五百年。不到那天,石函打不开。我爷爷试过。用铁锤砸,砸了七下,石函纹丝不动。不是石头硬,是封在石函里的东西不让开。柳苍山断指封在里头,手指头上还带着蛟血,蛟血和柳苍山的血在石函里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锁。这道锁只有八月十五月圆夜子时才能解开。"
"那现在怎么办?"雁无痕看着手背上的疤。"分水刺还有一枚歪着,撑不到八月十五。镇身符贴了,但走到一半卡住了。蛟醒了,压着但没压死。三个月,撑不了。"
"撑不了也得撑。"柳遇时说。"你刚才说裂缝半米宽成年人挤不进去。那你得想办法撑到石函打开。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重新下水。"
雁无痕沉默了一会儿。手背上的疤一直在跳,越来越快了,咚咚咚咚,跟刚才不是一个节奏。他低头看,疤鼓起来了,紫黑色的,比白天在水底下的时候鼓得更高。血在往外渗,一滴一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柳遇时看见了。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倒掉,从矮桌底下摸出来一团棉花,按在雁无痕手背上。棉花碰到疤的时候嗤了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棉花变黑了,烧焦了似的。
"蛟血在往外顶。"柳遇时把棉花拿开扔在地上。"它在找你。借你的疤找你的位置。刚才在村口借狗跟你说了话以后,它把你的血锁定得更准了。你现在走到哪儿它都知道。"
雁无痕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背,血还是往外渗,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青砖地上。砖缝里积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烛光底下发黑。
"它在催我下去。"
"对。它在催你。八月十五它要纸人,但它在催你提前下去。你下去了它就多一个人质。到时候你妹妹、水生、你,三个人在它手里。你拿什么跟它换?"
雁无痕把手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有没有办法提前打开石函?"
柳遇时没说话。他把樟木匣子合上推到一边,拿起竹篾继续弯。咔,弯过了断了一根,扔在地上重新拿一根。咔,又断了。手开始抖了,竹篾弯了三次断了三次。他把竹篾全推到一边,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紧了又张开。
"有。"
"什么办法?"
"柳苍山札记里有一句话,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的。就一句。"柳遇时抬起手,指了指雁无痕手背上的疤。"'血亲之血。可启石函。启后三日。石函自碎。'"
雁无痕低头看手背上的疤。血还在渗,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烛光底下暗红得发黑。
"血亲之血。我妹妹的?"
"你妹妹的。她还有一半魂在水底下,那一半魂上带着蛟血。蛟血加血亲之血,能提前打开石函。但代价是石函会碎。石函碎了,封蛟的密咒就锁不住了。你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以后,必须在三天之内下水钉蛟。三天钉不死,蛟就再也钉不死了。石函没了,密咒没了,最后的手段也没了。"
雁无痕看着供桌上的石函。青黑色的石头,两块砖头那么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刻了一行字,"柳氏镇蛟石函 第十七代 柳遇时谨守"。字是用朱砂填过的,红艳艳的,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怎么拿到她的血?"
柳遇时站起来走到黄纸人面前。纸人的五官已经全了,眉毛细长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三岁小女孩的脸。他在纸人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纸人的手指头。纸人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往回缩了一点。
"你妹妹的魂分两半。一半在你疤里,一半在水底下在蛟身上。疤里的那一半已经通过引魂符引进了纸人里,纸人现在有六缕魂加你的一滴血,活是活了但还不完整。剩下那一半在水底下,拿不回来,除非下水。"
"下水分两步。第一,把纸人带下去,让她靠近蛟。纸人一靠近蛟,蛟身上那半魂就会有反应。第二,用你的血做引子,你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你滴血进暗河,蛟身上那半魂闻到你的血就会往外挣。挣出来一缕是一缕,哪怕只挣出来一滴血那么大的量,也够提前打开石函了。"
雁无痕看着纸人。"带她下去?带她回水底下?她在水底下困了二十三年好不容易出来,又带她回去?"
"不是回水底下,是让她靠近蛟。纸人在岸上,你下水滴血。蛟身上那半魂往外挣的时候,纸人在岸上接。隔空接。不用下水。"柳遇时顿了顿。"但纸人得在水库边上,离蛟越近越好。近到纸人能感觉到蛟,蛟也能感觉到纸人。"
雁无痕没说话,低头看手背。疤还在跳,越来越快了,跳得整条手臂都在抖。妹妹那一半魂在水底下困了二十三年,每次疤跳都是她在叫他。现在要把纸人带到水库边上,让她再靠近蛟,再听见蛟的声音,再感觉到水底下的冷。
他不想让她回去。但没办法。
"然后呢?石函打开了,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三天之内下水。怎么钉?"
柳遇时把分水刺钉法示意图铺开,手指头顺着墨线一笔一笔走。"分水刺钉眉心,铜铃镇膻中,钉魂针封丹田。三样东西钉进去以后蛟的魂魄会从逆鳞的位置往外冲。这时候把镇魂符贴在逆鳞上,镇魂符你有了,锁蛟观废墟里拿的那三道符里的第三道。"
"蛟就钉死了?"
"钉死了。魂魄锁在肉身里,肉身锁在暗河里。永世出不来。"
柳遇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跟纸人张嘴似的。他把示意图卷起来放回樟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到雁无痕面前。
"这个你拿着。"
"你呢?"
"我用不着了。"柳遇时指了指自己那个纸人。"我的纸人快扎完了。扎完了我就该走了。柳家守了十七代,到我这代守到头了。最后的事情是你来做,你下去钉蛟,我把石函给你,把图谱给你,把能给的都给你。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了。"
雁无痕看着柳遇时的纸人。白纸扎的,骨架已经全了,就剩最后一步,点眼睛。柳遇时扎纸人最后一步永远是点眼睛,用朱砂兑自己的血,一滴血兑三滴朱砂。现在那个纸人的眼眶还是空的,两个白窟窿,等着柳遇时用自己最后那点血把它填上。
"什么时候点眼睛?"
"快了。"柳遇时拿起朱砂碟子,用狼毫笔蘸了一点朱砂,在纸人眼眶上比了比,没落笔。"等我扎完最后一根竹篾。最后一根竹篾扎完了,纸人的下巴弧度就对了。下巴弧度对了脸就完整了,脸完整了就点眼睛。点完眼睛纸人就活了。不对,我的纸人就活了。我死了它活了。柳家十七代的最后一个人,用纸人的样子接着守。"
雁无痕没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柳遇时纸人的脸,纸是凉的,竹篾骨架硌手。纸人脸上还没有眼睛,两个白窟窿盯着他,空的但好像在看他。
"你不用守了。十七代够了。"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柳遇时把狼毫笔搁在朱砂碟子上,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架子上那一千四百二十七个纸人整整齐齐地排着,从地面到天花板。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前排一个纸人的脸,冯满仓的纸人,白纸扎的,五官画得很细,眉弓突出颧骨高耸下巴宽大,跟冯满仓本人一个模子刻的。
"这些人,我扎了二十多年。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冯满仓的眉弓比别人高,孙大勇的鼻梁断过一节,张翠兰的左耳垂上有个痣。扎纸人的时候这些细节都得扎进去,少一样魂就认不出来。魂认不出来纸人就白扎了。"
他把手收回来,纸人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了。
"我死了以后,你每年替我把这些纸人烧了。清明烧一批,中元烧一批,腊月烧一批。烧的时候念名字。一个名字念三遍。念完了纸人烧完了,丰都村的人就能走了。不用在水底下待着了。"
雁无痕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也摸了一下冯满仓的纸人。纸是凉的,湿的潮的,纸面微微凹陷了一下又弹回来。冯满仓死了,但冯满仓的纸人还在这儿,在架子上在烛光底下,等着烧。
"还有一件事。"柳遇时转过身来看着雁无痕。"石函打开以后,里面不光有分水刺和钉魂针。还有柳苍山的断指。"
"断指?"
"柳苍山断了自己一根手指头,用那根手指头的血调朱砂在你手背上烙了十字。那根手指头封在石函里五百年了。石函打开以后,断指还在。你把它拿出来。"
"拿来干什么?"
"断指上有柳苍山的血。五百年前的血。那根手指头的血能镇住蛟一时,不是永远,但能在你钉蛟的时候替你挡住蛟的第一次反扑。蛟被分水刺钉进眉心的时候会拼命挣扎,尾巴能拍碎石室。柳苍山的血能压住那一下。"
雁无痕看着手背上的疤。十字加一横,旧疤叠新疤。柳苍山断了一根手指头在他手上烙了这个疤,然后把那根手指头封进石函里。五百年后他要用那根手指头挡住蛟的第一次反扑。环环相扣,五百年一步不差。
"他算到了。"
"全算到了。除了分水刺提前掉。"柳遇时回到矮桌前坐下来,拿起竹篾继续弯。"柳苍山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分水刺会提前掉。五百年太长了,符力总有耗尽的一天。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拔分水刺,老吴拔的,老吴想用自己血淬分水刺,没成,反而让蛟提前醒了。"
竹篾弯好了,咔,没断。柳遇时把弯好的竹篾放在骨架上比了比,满意了,用细麻绳扎紧。这是最后一根竹篾。纸人的下巴弧度出来了,尖尖的,跟柳遇时本人的下巴一模一样。
"扎完了?"
"扎完了。"柳遇时把纸人端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烛光透过白纸,竹篾骨架的影子映在纸面上,横一道竖一道,像人的骨骼。纸人的脸在烛光底下显得很柔和,白纸泛着暖黄色,五官清晰,眉弓、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和柳遇时分毫不差。
就差眼睛了。
柳遇时拿起狼毫笔,在朱砂碟子里蘸了一下。朱砂是暗红色的,兑了血的颜色。他犹豫了一下,把笔搁下了。
"今天不点。"
"为啥?"
"你还没下水。蛟还没钉死。我现在点眼睛,纸人活了我就死了。你一个人下水我不放心。"柳遇时把纸人放在矮桌边上,和妹妹的黄纸人并排。"等你钉完了蛟,上来告诉我。我再点。"
雁无痕看着他。柳遇时的手还在抖,竹篾弯断了三次以后手指头就一直在抖。他拿起搪瓷缸子喝水,缸子边磕在牙齿上当当地响。
"你撑得到那时候?"
"撑得到。"柳遇时喝完水擦了擦嘴,手背上的青筋鼓着,老树根似的。"柳家的人说撑得到就撑得到。说撑到八月十五就撑到八月十五,少一天都不行。"
雁无痕把樟木匣子夹在腋下,站起来。黄纸人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朝他。他蹲下来握了握纸人的手,凉的,但凉里有温度,三十六度五,越来越稳定了。
"我先回去。明天去水库,试试看能不能把妹妹那半魂上的血挣出来。"
"带纸人去。"
"带。"
"铜铃也带着。水库边上铜铃能帮你挡一下。蛟不敢靠近铜铃太近。"
雁无痕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柳遇时坐在矮桌前,蜡烛快烧完了,烛火跳了两下暗下去了。他拿起一根新的蜡烛在旧蜡烛上借火点着了插在铜烛台上。火苗重新亮起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个还没点眼睛的纸人上。
两个柳遇时,一个坐在桌前,一个摆在桌上,在烛光底下对望着。坐着的那个还在喘气,摆着的那个等着他死。
雁无痕推门出去。
夜里的槐安巷比来时更黑了。棺材铺和刻墓碑店的黑灯瞎火里,那些青石板墓碑的轮廓在月光底下发白。他夹着樟木匣子快步走出胡同,上公路,往教堂方向走。
手背上的疤还在跳,但节奏变了。不是咚咚咚咚那种急促的了,是咚、咚、咚,慢下来了。蛟知道他离开了水库,远了,信号弱了。但没断。只要疤还在跳,蛟就知道他在哪儿。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水库方向。天太黑了看不见水面,但能看见石像眉心的红光。镇身符还在亮,暗红色的一点,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红光底下是三个更暗的光点,七寸、丹田、尾椎,一闪一闪的,心跳一个频率。蛟还在,在裂缝里在暗河里,等。
他加快了脚步。怀里樟木匣子里有锁蛟观的图谱,有分水刺的钉法,有暗河入水口的全部构造。脑子里是柳遇时的话,三天之内下水钉蛟。三天钉不死,蛟就再也钉不死了。
回到教堂的时候顾余生还坐在长椅上。纸人躺在他旁边,外套盖在纸人身上,纸人的手指头攥着外套的边,攥得紧紧的。顾余生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渍。
"怎么样了?"
"拿到了。"雁无痕把樟木匣子放在桌上。"明天去水库。带纸人。试试看能不能把妹妹那半魂上的血挣出来,打开石函。"
"打开石函以后呢?"
"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三天之内下水。钉蛟。"
顾余生没说话,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一亮一灭的。抽了半根才开口。
"三天。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柳遇时撑不了多久了。石函碎了密咒没了,三天钉不死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跟你下去。"
"你不能下去。你不会水。"
"不会水也得下去。你一个人在水底下谁帮你?蛟尾巴一拍石室都碎了,你一个人钉三枚分水刺?你钉得了?"
雁无痕想了想。确实钉不了。柳苍山当年钉蛟是一个人,但柳苍山是道士,修了半辈子符咒。他是个警察,修了半辈子案子,不会画符不会念咒,就会憋气。一个人下去钉蛟等于送死。
"你先学憋气。明天开始学。"
"行。"
顾余生把烟掐了,躺回长椅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又往门口挪了一点,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真的。不管了。他闭上眼睛。
雁无痕把樟木匣子放在床头,纸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身边。纸人的手指头攥着他手腕,不松。热的。三十六度五。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柳遇时那个没点眼睛的纸人,和柳遇时那句话,"你还没下水,蛟还没钉死。我现在点眼睛,纸人活了我就死了。"
柳遇时在等他。等他从水底下上来,告诉他蛟钉死了。柳遇时会拿起狼毫笔,蘸朱砂,在纸人眼眶里点上两个红点。点完笔搁下,纸人活了,柳遇时死了。
十七代。到头了。
他闭上眼睛,手背上的疤还在跳。咚,咚,咚。妹妹在水底下,水生在暗河里,蛟在裂缝里。明天去水库,带纸人。把妹妹那半魂上的血挣出来。打开石函。拿到分水刺和钉魂针。下水。
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