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流沙区,商队继续往西走。
戈壁滩的景色单调得可怕。放眼望去,全是灰褐色的砾石,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太阳悬在头顶,烤得人皮肤发疼,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阿玉骑在骆驼上,没一会儿就觉得口干舌燥。她拿起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又赶紧塞好塞子。
“省着点喝。”沈清漪在旁边说,“戈壁里水金贵,前面还要走一天才能到下一个补给点。”
阿玉点点头,把水囊抱得紧紧的。
她以前总觉得戈壁滩就是沙子多,真走上了才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沙子,是这无边无际的单调和荒芜。走了大半天,看到的景色全是一样的,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阿布都拉大叔,”阿玉忍不住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莎车啊?”
“快了。”阿布都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再走五天,就能看见叶尔羌河的水了。看见了河,莎车就不远了。”
五天。
阿玉在心里算了算。皮山到莎车居然要走这么久。
她以前听阿塔说走丝路辛苦,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骑骆驼走路吗?现在才知道,光是这份枯燥和寂寞,就够不好受了。
陆琢看出她的无聊,主动搭话:“阿玉,你以前有没有出过远门?”
“没有。”阿玉摇摇头,“我从小到大,最远就去过玉龙喀什河上游采玉,走一天就到了。”
“那你这次挺勇敢的。”陆琢笑了笑,“好多人第一次走戈壁,都受不了这份寂寞。”
阿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是有点无聊。不过沈姐姐说,莎车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不一样的人。”
“莎车是南道第一大城。”陆琢说,“比和田还要大,还要繁华。各国的商人都在那里汇集,有波斯人,有大食人,还有印度来的僧人。”
“真的?”阿玉眼睛亮了,“那他们都长什么样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琢卖了个关子。
沈清漪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其实也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第一次离开中原腹地。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总觉得西域是传说中的地方。可真走上了这条路,才发现虽然辛苦,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开阔。
天地这么大,人这么小。
那些家仇、恩怨、委屈,在这无垠的戈壁滩面前,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了。
“快看!”
阿玉忽然指着前面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队伍不大,只有七八个人,五六匹骆驼,正慢悠悠地往东边走。
“是往东去的商队。”阿布都拉眯着眼睛看了看,“看样子是从莎车过来的。”
两支商队渐渐走近。对面的人看到她们,也主动挥了挥手。
走到近前,沈清漪才看清对面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灰色的袍子,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很是凶悍。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很爽朗。
“朋友,从哪边来啊?”那汉子大声问,说的是汉话,带着点口音。
“从于阗来,往莎车去。”阿布都拉回答,“你们是从莎车来的?”
“是啊。”那汉子点点头,“刚从莎车过来,运了点香料和宝石,往东边去。”
两支商队都停了下来,在戈壁上短暂歇脚。
那汉子名叫周虎,是个常年走丝路的行商。他坐下来,灌了口水,就跟她们聊了起来。
“你们这时候去莎车,正好赶上好时候。”周虎说,“再过半个月,就是莎车的瓜果节了,热闹得很。各地的商人都会赶过去,货也好卖。”
“瓜果节?”阿玉好奇地问,“是什么呀?”
“就是莎车的一个节日。”周虎笑了,“那地方的瓜果甜得很,每年瓜果熟了的时候,城里就办节,大家一起吃瓜果、唱歌跳舞,可热闹了。你们要是赶上了,可得尝尝那里的哈密瓜。”
阿玉听得眼睛都直了。
沈清漪也来了兴趣:“周大哥,莎车现在生意好做吗?我们带了点玉器和丝绸,不知道好不好卖。”
“玉器好卖。”周虎肯定地说,“于阗的玉,在西边俏得很。尤其是到了波斯、大食那边,有钱人都抢着要。丝绸也好卖,就是……最近莎车城里有点不太平。”
“不太平?”沈清漪心里一动,“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金玉坊闹的呗。”周虎撇了撇嘴,“那家商号在莎车称霸好多年了,什么生意都想插一手。外地来的商人,不管卖什么,都得给他们抽成。不愿意的,就给你找麻烦,让你做不成生意。”
阿玉听得皱起了眉:“他们怎么能这样?官府不管吗?”
“官府?”周虎冷笑一声,“金玉坊的东家跟莎车王的小舅子是亲戚,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管得了?你们啊,到了莎车,最好小心点。要是不想惹麻烦,就乖乖交抽成,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沈清漪和陆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她们本来以为,到了莎车就能好好做生意,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
“谢谢周大哥提醒。”沈清漪说,“我们会小心的。”
“客气什么。”周虎摆了摆手,“走丝路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也是看你们几个年轻人不容易,才多说两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了,我也该走了。你们一路保重,到了莎车,要是遇到麻烦,可以去城西的回回巷找马老爹,就说是我周虎的朋友。那老头在莎车住了几十年,人面广,说不定能帮上你们。”
“谢谢周大哥!”阿玉感激地说。
周虎笑了笑,翻身上了骆驼。
“后会有期!”
他挥了挥手,带着商队往东去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沈清漪沉吟道:“看来莎车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陆琢点点头:“金玉坊……听着就不是善茬。到了之后,我们先摸清楚情况再说,别着急出货。”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她们带的货不少,玉器、丝绸、茶叶,还有在皮山收的毛毯和花椒。要是真被抽成,那利润就薄了。而且,要是金玉坊真的这么霸道,她们以后还怎么在莎车立足?
“怕什么。”阿玉却一点都不怵,“他们还能吃人不成?大不了我们不跟他们打交道就是了。”
“傻丫头。”沈清漪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不找他麻烦,他说不定还来找你麻烦呢。不过你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可沈清漪的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沉重。
前路未知,危险重重。
可她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回头的道理。
商队继续前行。
越往西走,戈壁滩就越荒凉。有时候走一整天,连一只鸟都看不到。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
到了下午,天忽然变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不知什么时候,天边涌来了一大片乌云。那云不是普通的灰黑色,而是带着点昏黄。
“不好!”
阿布都拉脸色一变,大声喊:“是沙暴!快找地方躲!”
所有人都慌了。
阿玉抬头望去,就看见那片昏黄的云正在快速往这边移动,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风声也变了,从刚才的呜呜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快!都下骆驼!把骆驼赶到一起!”阿布都拉的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慌忙从骆驼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把骆驼赶到一起,围成一个圈。
“把脸都蒙上!低着头!别说话!”阿布都拉一边喊,一边从骆驼背上解下一块大毡布,“都到中间来!用毡布裹住身子!”
沈清漪拉着阿玉,快步跑到骆驼圈中间。陆琢也跟了过来,三人紧紧靠在一起。
阿玉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
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厉害。
阿玉刚想抬头看看,就被沈清漪一把按了下去。
“别抬头!”沈清漪大声喊,“沙子进眼睛就麻烦了!”
阿玉乖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
可就算这样,沙子还是一个劲地往鼻子里、嘴里钻。
风声越来越大。骆驼们也不安地嘶鸣着,若不是被缰绳拴在一起,恐怕早就跑散了。
阿玉紧紧抓住沈清漪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害怕。
真的害怕。
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阿玉抬起头,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里,全是沙子,连耳朵里都进了不少。
再看周围,沈清漪和陆琢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你们……”阿玉刚想说话,就看到沈清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你还笑我。”沈清漪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沙子,“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跟个小土猴似的。”
陆琢也忍不住笑了。
劫后余生的轻松,冲淡了刚才的恐惧。
阿布都拉从沙子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检查了一下骆驼和货物,长长地出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说,“只是场小沙暴,没什么损失。要是遇到大的,那可就麻烦了。”
“这还是小的?”阿玉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小的。”阿布都拉说,“真正的大沙暴,能把整支商队都埋了,连骨头都不剩。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一次。一支二十多匹骆驼的商队,说没就没了。”
阿玉听得脊背发凉。
“行了,不说这些吓人的了。”阿布都拉笑了笑,“咱们运气好,这场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趁着天还亮,赶紧赶路吧。前面有个背风的地方,我们今晚在那儿扎营。”
众人收拾了一下,重新上路。
经过这场沙暴,阿玉好像长大了一点。
她不再觉得无聊,也不再抱怨辛苦。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塔总说走丝路的人不容易。
这条路上,有流沙,有沙暴,有酷热,有严寒,还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危险。
能活着走完这条路的,都是勇士。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清漪。
沈清漪的脸上还沾着沙子,头发也乱了,可她的眼神却很亮,很坚定。
阿玉忽然觉得,只要跟沈姐姐在一起,好像什么危险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