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从上面来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晨曦一样的光。它从很高的地方洒下来,穿透了那层覆盖在黑暗之上的厚厚的水,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林悦在那片光晕中漂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钟表,没有昼夜,没有任何可以衡量时间流逝的东西。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也许更久。
光晕越来越亮了。不是它本身在变亮,而是她离它越来越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上升,但她确实在上升。像一片从深海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水面去。
那些碎片还在。
她看到了自己在孤儿院的日子。七岁,蹲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仰着头,等着树上的大孩子把青芒果扔下来。那些大孩子不愿意跟她玩,嫌她太小、太瘦、太安静。她不在乎,她有芒果就够了。青芒果又酸又涩,但她吃得很开心。她不知道那个味道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有吃过青芒果,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吃过。但此刻,在黑暗中,那个味道在她的意识里炸开了——酸涩的、清香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那些年她在孤儿院吃过很多青芒果。每年夏天,芒果树结果的时候,她都会蹲在树下,仰着头,等着那些青色的果实落下来。没有人教她怎么吃,她自己学会的。削皮,切片,蘸盐。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让她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但她喜欢,那是她在孤儿院为数不多的、属于她自己的快乐。
她看到了自己在学校的样子。十二岁,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数学题,别的同学还在读题,她已经举手了。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她比他们更害怕。害怕成绩不好,害怕没有大学上,害怕一辈子困在孤儿院里出不去。她的“聪明”,是恐惧磨出来的刀。
她看到了自己考上大学的那天。十八岁,一个人站在录取通知书前面,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林悦同学,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她把这行字读了十几遍,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她去操场上跑了几圈,边跑边笑,笑到岔气,笑到眼泪流出来。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知道。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没有被删除,没有被修改,没有被植入。它们是她在那个没有模块、没有能力、没有林正鸿的世界里,真实地活过的证据。
她在上升。光晕越来越大了,从一个小小的光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她能感觉到水的存在了,那种黏稠的、厚重的、包裹着她全身的水。
水面就在上方。
她在黑暗中伸出了手。不是意识里伸出的手,是真实的手。她感觉到了那些手指,感觉到了它们从床单上抬起来,感觉到了空气流过指缝的凉意。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透过那层水,传到她的耳朵里。很模糊,很遥远,但她听到了。“林悦。林悦。”
方旭的声音。她在黑暗中听出了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她听过太多次了,在宋卡的那栋房子里,在槟城的那片海滩上,在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方旭在叫她。一直在叫她。
她朝着那个声音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