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扯身躯的刺骨乱流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暖意，仿佛从严冬冰窟一头扎进初春温泉。
下坠势头陡然放缓，轻微颠簸过后，三人连同沉重休眠舱，似被无形巨手稳稳托住，静静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幽暗水域之上。
“都……都还活着吧？”通讯频道里响起王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尾音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抬手拧开头盔探灯，一道光柱刺破黑暗，却被浓稠幽暗吞去大半光亮，仅能照亮周身十余米范围。
“活着。”林砚的声音紧随响起，简洁又虚弱。
方才她几乎透支全部气力，此刻死死攥着休眠舱舱沿，大口吞吐循环供氧。
陈九没有立刻应答。
他第一时间检查捆缚休眠舱的绳索，确认紧固无虞，才调转探灯，光束往更远处探去。
这片空间远比三人预估的浩瀚，光柱穷尽也望不到边界，只剩深到心悸的死寂幽暗。
脚下不再是无底深渊，是一片平缓、深浅莫测的水底岩层。
周遭水温远高于上方洞窟寒海，温热透过潜水服漫遍全身，驱散刺骨寒意。
陈九目光扫过周遭，当探灯落在近处岩壁时，他骤然顿住。
眼前并非天然山石。
或者说，不纯粹是天然岩石。
墙面泛着奇异暗金金属光泽，光滑如镜面，和坠落通道里漆黑粗糙的岩壁截然不同。
光洁金属壁面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一排排凹槽，看得人头皮发麻。
“胖子，四周警戒。”陈九语气沉静，褪去所有慌乱，“林砚，检修设备，同步上报林教授生命体征数据。”
指令清晰果决，瞬间把另外二人从惊魂未定里拉回状态。
王胖立刻闭紧嘴巴，握紧潜水短匕，探灯缓缓转动，警惕扫过四面八方黑暗。
林砚深吸一口气，低头操作手腕多功能勘探仪，视线死死锁在休眠舱透明罩上，紧盯父亲细微的生命波动。
陈九解开一小段束缚绳索，腾出活动空间，缓缓朝泛着金属光泽的墙面游去，如同靠近一头沉眠万古的上古巨兽。
越是靠近，灵觉捕捉到的“生机”愈发纯粹清晰。
不再是零星单薄的线条，而是密布交织的能量网络，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尽数指向墙面成千上万的凹槽。
他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处空置凹槽，忽然悬在半空。
闭上双眼，全然依靠灵觉感知周遭脉络。
在他的灵视之中，整面墙壁化作一块庞大鲜活的电路板。
地脉本源能量如奔涌洪流，被无形规则牵引，沿着壁内万千细于发丝的通道高速流转。
所有通路终点，无一例外，全是这些凹槽。
能量在槽内汇聚、盘旋、压缩、凝萃，以恒定缓慢的频率，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转化。
他终于轻轻将掌心贴在冰凉凹槽壁面。
刹那间，磅礴精纯的地脉能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
不同于先前狂暴失控的冲击，这股力量温和规整，似经过亿次提纯筛选。
灵觉瞬间被无限放大，他仿佛与整面墙壁的脉络呼吸融为一体。
他看见了。
地心深处热泉裹挟厚重龙气，如同滋养万物的养分，源源不断被这面墙体汲取；
能量循着固定频率震荡，恰似乐师拨动琴弦，精准有序；
那些凹槽，是一具具极致精密的模具，在无法计量的漫长岁月里，依托地脉能量与专属震荡频率，一原子一原子，缓慢孕育、凝铸某物。
一个颠覆认知的念头，在他脑海轰然炸开。
“这里……是一座铸造厂。”陈九低声喃喃，嗓音干涩发哑。
“什么铸造厂？”另一侧警戒的王胖闻声发问。
“九幽龙符。”陈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通讯频道，“这里，就是量产九幽龙符的源头。”
话音刚落，林砚带着极致震撼的声音立刻响起：“陈九，你的判断没错。”
她转动勘探仪屏幕朝向陈九，隔着面罩与水波，屏幕跳动的数据清晰可辨。
“我远程对墙体做了光谱与物质成分解析，”林砚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墙体包含多种已知稀有金属与未知地质矿质，元素配比，和我们之前缴获黑棺手下的龙符样本，吻合度高达九十八点七！”
她短暂停顿，消化这份惊悚结论，一字一顿沉声开口：“从地质、材料学层面判断，此地是天然成型、又经人为改造的高能地质打印工厂。九幽龙符根本不是上古仙神遗留法器，它是特殊地质环境里，亿万年地脉能量压缩聚合，生成的地质结晶！”
龙符并非天赐神物，只是这片地底环境的衍生产物。
颠覆性结论如惊雷劈下，打散二人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往日对龙符的敬畏、古籍传说里的虚妄说辞，尽数被冰冷的勘测数据与现实击碎。
“他为核心而来，非为钥匙……”陈九下意识默念医生临死前那句模糊警告。
林砚身躯猛地一颤，瞬间通透。
从前的推测全盘出错！
他们本以为医生、钟匠觊觎的“核心”是引爆龙脉的装置，龙符只是开启装置的钥匙。
此刻方才醒悟，真正的核心，是这片空间本身。
是这座能源源不断产出龙符的巨型铸造工坊。
掌控此地，便是握住所有龙符的生产线，手握源源不断的底牌。
难怪黑棺不惜牺牲顶尖杀手，也要在此安插眼线布局。
他们所求从不是一次性毁灭，而是长久独占、肆意掌控。
滔天震惊攫住三人思绪，一时忘却身处在危机四伏的地底水域。
就在此刻，一直沉寂的休眠舱内，传来一声微弱轻响：咔哒。
陈九与林砚同时转头望去。
营养液中始终静卧、毫无生机的林教授，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爸！”林砚失声惊呼，当即就要冲上前。
“别动！”陈九伸手死死拉住她，目光骤然紧锁前方幽深黑暗。
几乎同一瞬，王胖惊疑夹杂恐惧的低吼从远处传来：
“小九、小林，快过来！这水底下……摆着一口大锅！”
陈九与林砚立刻循光游去。
王胖探灯尽头，广阔水域中央，一道庞大轮廓缓缓浮现。
是一尊古朴厚重的四足双耳青铜方鼎，静静矗立水底基岩之上。
鼎身高达两层楼宇，横阔骇人，鼎身覆满水流侵蚀沉淀的古旧铜绿。
三道探灯齐聚照射，鼎身侧面两枚上古大篆清晰浮现，裹挟荒古苍凉的厚重气息——
归墟。
